六月,广东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天空像被谁戳了个窟窿,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倒。
城中村的巷子积水漫过脚踝,赵初雅每天出门都要把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脚上踩着一双旧凉鞋,啪嗒啪嗒地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榕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垂下来的气根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裴依琪的早餐赵初雅还在做。
从五月七号那天开始,她一天都没断过。煎蛋、三明治、小馄饨、肠粉、粥,轮换着来。
林小冉已经从最初的"你疯了吧"变成了见怪不怪,每天早上被灶台的声音吵醒也只是翻个身嘟囔一句"又去送早餐啊",然后继续睡。
裴依琪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看到桌上的保鲜盒,依然会惊喜地"哇"一声,然后转头冲梁碗婷笑:"碗婷你太贤惠了!"
梁碗婷越来越心虚,每次裴依琪道谢的时候她都含糊地"嗯嗯啊啊"应付过去,然后偷偷给赵初雅发微信:"她又谢我了……我良心好痛。"
赵初雅回得简短:"忍着。"
梁碗婷发来一排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赵初雅把手机锁屏放回去,继续做手头的工作。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旁边裴依琪正戴着耳机看视频,鸢尾蓝的长发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耳边。
赵初雅看了那缕碎发大概零点几秒,移开了目光。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雨终于停了半天。赵初雅难得不用加班,窝在宿舍里看书。手机响了,是裴依琪的语音通话。
赵初雅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商场里。
"初雅!你在干嘛?"
"看书。怎么了?"
"你来陪我看电影吧!我一个人好无聊!"
赵初雅把书合上,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你男朋友呢?"
那边沉默了一秒,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他最近好忙……好久没见了。我一个人出来逛街,走到电影院门口了,忽然不想自己进去。"
赵初雅从床上坐起来:"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她换衣服出门,到电影院的时候看到裴依琪正站在大厅里,手里举着杯奶茶,低着头看手机。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鸢尾蓝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经过都会看她一眼——那样的一抹蓝,太扎眼了。
"初雅!"裴依琪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快步走过来把另一杯没开封的奶茶递给她,"给你买了,三分糖。"
赵初雅接过来,手指碰到裴依琪的手背,微凉的,带着空调房的寒气。
"看什么?"赵初雅问。
"随便!你挑!"
最后挑了一部悬疑片。两个人抱着奶茶进了放映厅,人不多,挑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裴依琪把扶手拉起来,整个人往赵初雅那边歪了歪,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赵初雅僵了一下,没躲。
电影放了大概四十分钟,赵初雅其实没怎么看进去。悬疑片的剧情在屏幕上轰轰烈烈地推进,她的注意力却全在身边那个人身上——裴依琪看电影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紧张了会攥一下扶手,偶尔被吓到会轻轻"啊"一声然后往她这边靠。有一次剧情突然反转,裴依琪条件反射地一把攥住了赵初雅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赵初雅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动。
等那阵紧张过去,裴依琪才松开,不好意思地说:"吓死我了,这电影怎么回事。"
赵初雅把目光转回银幕:"没事。"
电影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又下起了小雨。两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裴依琪伸手试了试雨势,说"不大,跑两步就到地铁站了"。赵初雅把外套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顶,裴依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钻进去,肩膀紧挨着赵初雅的肩膀。
"你衣服要湿啦。"裴依琪说。
"没事。"
两个人顶着赵初雅那件薄外套在雨里跑。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布料上,赵初雅个子比裴依琪高半个头,胳膊举着外套往裴依琪那边偏了又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淋透了。裴依琪跑了两步发现了,伸手把外套往中间扯了扯,赵初雅的胳膊碰到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鸢尾蓝色,冰冰凉。
到了地铁站门口,两个人停下来喘气。赵初雅的左半边肩膀全湿了,浅灰色的布料紧贴着皮肤,透出里面白色吊带的轮廓。裴依琪低头一看,急了,从包里翻出纸巾往她肩膀上按:"你傻呀!淋成这样!"
赵初雅退了一步:"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什么一会儿,你这是全湿了!"裴依琪咬着嘴唇,表情又急又愧疚。她盯着赵初雅湿漉漉的肩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拽了拽赵初雅的衣袖,"你跟我回家换件衣服吧,我家近。你这样回去肯定感冒。"
赵初雅想拒绝,但裴依琪已经拉着她往地铁站里走了。手里的力道不大,但赵初雅没有挣开。
裴依琪的公寓还是老样子。二十几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个沙发,茶几上堆着零食和几本书。但比起上一次赵初雅来,干净了不少,地上没有乱扔的外卖盒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甚至多了一小盆绿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