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赵初雅醒得比平时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她睁开眼的时候头是清的，嗓子也不干了，整个人像被重新启动了一样，那种闷沉沉的疲惫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翻了个身，看到裴依琪还睡着，侧着身蜷在她那一侧的被子里，鸢尾蓝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半张脸埋在被子边缘。
赵初雅看了她一会儿，没出声。
裴依琪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很多。她醒着的时候总是有各种小动作——说话的时候手指会卷头发，走路的时候肩膀会晃，坐下来的时候腿会叠来叠去。但睡着了之后她就是安静的，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梦话但没发出声音。
赵初雅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裴依琪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裴依琪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手搭在了她被子上。
赵初雅没有动。那只手搭在那里，隔着一层被子，重量很轻，但她能感觉到。
过了几分钟裴依琪醒了。她先是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看到赵初雅的脸就在离她十几厘米的地方，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几点了？"
"不知道。天刚亮。"
裴依琪把手收回来揉了揉眼睛，那道红印子还在，比昨天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厉害，一侧塌下去另一侧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你烧真的退了？"她凑近了一点，手伸过来探赵初雅的额头。
"退了。"赵初雅没有躲。裴依琪的手心贴在她额头上，凉凉的，带着刚睡醒的温度。
裴依琪确认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凉的。"
她收回手的时候赵初雅忽然说："你昨天趴在那儿，肩膀疼不疼？"
裴依琪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裴依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白T恤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她又按了一下后颈，"就是有点僵，活动一下就好了。"
赵初雅看着她按后颈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发烧的时候，裴依琪坐在她旁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换毛巾。她不记得自己发烧的时候有人这样守过她。以前发烧就自己扛，吃药睡觉，醒了就好了。没有人坐在旁边等她退烧，没有人把毛巾拧凉了叠好放在她额头上。
"今天去哪？"裴依琪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菜地里的露水还在，远处的山比昨天清晰一些，薄雾散了大半。
"你定。"
"我定？"裴依琪回头看她。
"嗯。昨天你照顾我，今天你选。"
裴依琪歪了一下头，嘴角翘起来。"那我想想。"
她靠在窗台上想了一会儿，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鸢尾蓝的头发在光里呈现出一种很奇妙的色调，蓝里透着一点紫，像清晨的天空。
"去茂兰吧。"她说，"那边有个原始森林，离这儿不远。"
"好。"
茂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比他们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安静。
不是那种"人少所以安静"的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跟人类活动无关的安静。树太高了，高到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脚下的泥土是软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感，空气里全是植物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赵初雅走在前面，裴依琪跟在后面。这条步道不算陡，但有些地方需要踩着树根和石头走。赵初雅走得很稳，昨天那种腿软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一处比较陡的坡道时，裴依琪在后面喊了一声："赵初雅。"
"嗯？"
"你拉我一下。"
赵初雅回头，看到裴依琪站在坡下面，脚踩在一块不太稳的石头上，表情倒是很淡定，就是手伸着等她拉。
赵初雅把手递过去。裴依琪抓住她的手腕，借力跳上来，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赵初雅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两个人离得很近，裴依琪身上有昨天那家民宿的肥皂味，很淡的柠檬香。
"站稳了？"
"站稳了。"裴依琪没有立刻松手，手还搭在她手腕上，眼睛看着她的脸，"你昨天发烧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
赵初雅挑了一下眉。"说什么？"
"没听清。"
"没听清你说什么。"
"真的。"裴依琪松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语气很随意，"声音太小了，就嘟囔了一句，我凑过去都没听清。"
赵初雅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裴依琪走路的时候肩膀晃得比平时大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凑过去听了？"
"我给你换毛巾。"裴依琪头也不回地说，"顺带的。"
赵初雅没再追问。她知道裴依琪没说实话——如果真的没听清，她不会用那种语气说"没听清"，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不在意，像是在藏什么。
但她没有拆穿。
中午他们在保护区门口的一家小餐馆吃饭。店很小，就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端上来的菜倒是很实在。一锅酸汤鱼，一盘炒野菜，两碗米饭。
赵初雅的胃口比昨天好多了。她吃了满满一碗饭，酸汤鱼也吃了不少。裴依琪坐在对面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
"昨天你吃的什么？"
"泡面。"
"就泡面？"
"嗯，不想出去吃，怕你醒了找不到人。"
赵初雅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接话。她想起昨天醒来的时候看到裴依琪趴在桌沿上，手里攥着毛巾，脸上有压出来的印子。她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了裴依琪的名字，然后……然后裴依琪站起来给她端粥去了，她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裴依琪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