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走向李绪的书房，听闻昨天宣旨太监刚念完圣旨，国公爷就倒地不起了，吓得府里乱作一团，就连宫里的贵妃娘子也派人问候了一番。李绪索性连请几天假，这几日一直窝在书房里，连饭都是由绿云从厨房单独端过去的。这府里骤然失去了主心骨，人心上下不免惶惶，直到李临远回来，这才如盼救星，纷纷行礼。

李绪的书房向来是不许下人进去的，里面的金石古画、大家真迹等都是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收集的。说起来，他从前也有些不着调，不愿按照爷娘为他规划的路走，偏爱作诗作画，豪兴起来也常醉得不管不顾，直到那年去诗会，被一伙盗匪盯上，趁他回来的路上杀了侍从。抢夺财宝不说，又将醉得不省人事的他扒了个精光扔到路边。要不是被一路过的好心人搭救，他怕是早就死了。

自从痛改前非，爷娘看中了弘农杨氏，他便为家族计娶了杨玉璎。家族联姻，论感情肯定是算不上深刻，李绪不愿纳妾，除了妻子实在善妒，亦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平淡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不愿因此再起波澜。他自认为是个没有雄心的人，却又足够幸运，家中只他一个嫡子，顺当地袭承爵位，杨氏嫁给他的次年便生下龙凤胎，临近不惑之年又得幼女，爱若珍宝。

李绪以为年轻时的遭遇已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但他现在发现，那根本无足轻重。两道赐婚圣旨，一道在几年前压垮了他的长子，另一道终于在此刻压垮了他。

李临远伸手敲了敲门扉，见门没有关上，他犹豫片刻，迈进了屋内。

屋内几乎堆满了书画绢帛，李临远甚至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他草草收拾了一番，勉强开辟了一条道路。他怀里抱着一大堆古画遗录，绕过屏风，看到了和衣躺在榻上的谯国公李绪。

残阳顺着洞开的窗棂斜铺入屋内，照在一地狼藉上，曾经被国公爷如此珍惜地收藏，甚至连长子都不让碰的东西，如今也不过是被无情地丢在地上。李临远看着李绪的脸折影在暗处，想着阿耶终究是熬不住睡了过去，便将手上的书画轻轻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就要转身离开。

不料身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李临远转身看到李绪正有些吃力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连忙上去扶了一把，见他虽然消瘦了许多，精神却还好，不由暗暗地放下心。

见李绪终于坐在榻上，李临远这才行礼，道：“阿耶，儿回来了。”

李绪的目光森冷地投向他的长子，国公府未来唯一的继承人，他冷哼一声，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你如今是当上大官了，架子大得很，今日怎么舍得回来了？”

李临远沉默，身影萧然如肃。

李绪五内俱焚，看见李临远沉默不辩解的样子却更加来气，他拍了下榻沿，质问道：“你多日不归，可有想过家中的爷娘，还有你刚过门的新妇？难道这新妇是你是为爷娘娶的吗？”

李临远再度沉默，轻轻滚了滚喉结。

“两家下定时，我问过你，若是你不愿意，就算我豁出去这张脸，哪怕是自此被荥阳郑氏厌恶断绝联系，也会为你回绝这门亲事。是你自己决定要娶的，如今你是觉得后悔了？觉得是郑氏设计你，是我和你阿娘逼着你成婚的是吗？”

李绪气得头阵阵的疼，眼前景象渐渐眩晕起来，他几日水米未进，如今便是想发泄却也无力可使。他忽然感到一股灭顶的悲哀，喃喃道：“天爷，难道真是要我李家就此败落不成？”

他为了让陇西李氏丹阳房在长安能扎根下去，也付出了半辈子的心血，如今看着长子，又像是看着年轻的从前的他——尚不知身上担子轻重，只觉得有爷娘在心里就不慌。

还是个孩子。李绪轻叹一口气。

“大郎，你终究还是在恨我，是不是？”

李临远跪在地上，头紧紧贴着双手，向李绪行最郑重的大礼，他涩然道：“儿从来没有怨恨过阿耶，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婚事。”

李绪哼笑一声，很明显是不相信他的话，他实在有些累了，刚才的质问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慢慢倚靠在凭几上，说道：“自高祖起兵反隋，我李家先祖带兵支持，是在战场上奋力厮杀才换得的爵位。因为先祖即是宗室又勇猛善战，高祖特许爵位世袭罔替，这才一辈辈传下来到今天。大郎，你是世子，这爵位迟早是你的，你如今二十有八，却到现在都还没有子嗣。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爵位在你手上没了吗？你又如何对得起祠堂上面的历代先祖？”

“儿从不曾有一日忘记自己的责任，”李临远再度跪伏下去，他眼角闪过一丝泪，顺着脖颈滑到衣领中，冷得他浑身都快要颤抖起来，“儿会与新妇好好相处的，还望阿娘与阿耶莫要再为儿操心，好好将养身体。”

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吧，再不要想过去的事，与郑氏好好过日子，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