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然还在桂月，可长安城的暑气仿佛一瞬间消失不见，昨日还在房内放了好大一桶浮冰，吃冰雪浮元子与雪酪酥山，一场秋雨过去，却又不得不换上厚实一点的衣裳。

郑明婉和她的婢女溪月也在一处亭子里等待。许是孝期刚过不久，郑明婉穿得十分素净，上身的嫩黄色背子搭配白色齐腰襦裙，只有衣袖用银丝滚了几道边，云鬓上也只插了几朵珠花当作点缀。她的长相正应了起的名字，婉丽清雅，颇有江南风韵。听说郑大娘子的生母出自江南望族吴郡陆氏，是在美艳扎堆的江南也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见郑明婉更肖其母，有同样绝色的气度。

今日出来穿得有些偏薄，亭子里又是四处淌风的状况，郑明婉在角落里拢着衣袖瑟瑟发抖。溪月想要回去拿一件厚实的披风，郑明婉思索片刻，到底摇了摇头。

郑明婉本来是在屋里绣她的女红，她为李临远做了一件白色的圆领袍服，因着不大清楚李临远的尺寸，这才拖到现在还未完工。李临远在新婚夜后就一直待在金吾卫署衙里，论起来是一件非常失礼的行为，但郑明婉知道，他的心中或许还是有些怨恨她算计了他。她做这件袍子，一是为了赔罪，同样也是在试探李临远的态度。正神思不属时，外院的婢子来报说大郎君回府了，她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李临远此人是端方君子，且吃软不吃硬。郑明婉也有自己的考量，若今日衣袖瑟瑟能引得李临远怜惜，勉强修复一下破碎的夫妻关系，这冷风也就不算白熬。

就在她觉得自己或许要等不到的时候，便看到李临远的衣角从回廊渐渐显露出来。溪月早得了授意，上前几步拦下李大郎君，要引他来亭下说话。

李临远的目光一下飞过来，看到庭中的郑明婉，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的笃定。

他几步走过来，并没有问郑明婉怎么在这里等他，只轻微皱了皱眉头，说道：“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郑明婉的鼻头都被冻得红彤彤一片，她似乎很为李临远话里的关心感动，眸间似有水光。

“我…我是听外院的婢女说君舅几日未进饭食，郎君不在家中，身为儿媳当多关照一番。本想寻绿云询问君舅情况如何，却听闻郎君回府，想来君舅应当能好受许多，这才在这亭下准备回屋，正巧碰见了郎君。”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李临远喜怒未辨的面庞，鼓起勇气道：“今日小厨房做了许多菜式，本想着送来给君舅，如今是用不上了，可我一人也吃不了多少，郎君可食过晚膳了？”

几乎是明晃晃的邀请了，亭内主仆几人的视线齐齐看向李临远。

李临远早知道郑明婉是个很有主意的女子，不然也不会当年落水设计他，还能说服郑氏耆老答应将郑明姮也带到夫家。她的所作所为似乎同婉字大相径庭，总是让李临远出乎意料。但两人毕竟成了真夫妻，且他刚在李绪眼下答应同新妇好好过日子，总不好此时下了郑明婉的脸面。

李临远微微颔首，小厮逐风很有眼色地呈上黑色的毛领大氅，他接过后披在郑明婉身上，修长的手指几下系好带子。见郑明婉怔愣地看着他，像一只傻傻的呆头鱼，不知怎的，从入府以来就沉重下来的呼吸突然松快了一些。

他勾了下嘴角，难得温和：“尚未，今日便一起吃吧。”

说罢转身走了几步，见郑明婉还呆站在原地，有些失笑，以目光示意她跟上。

郑明婉几乎是在魂游，她不敢相信李临远真的来到她的屋子里，和她同食晚膳。虽然饭后李临远还是在众多婢女追望的眼神中离开了，但今日李郎君突然驾到，且很和煦地同娘子吃晚饭，亦是令郑明婉的贴身婢女打了鸡血般得兴奋起来。

天爷，好日子竟说来就来，难道真是大娘子的一片诚心感动了上苍？

郑明婉犹在梦中，她还记得新婚夜却扇礼后，她满心欢喜，却对上李临远投射下来的冷肃目光、审视而无情。两人并没有多说几句话，就连敦伦也是草草收场，第二天李临远就去了署衙，再没有回府。郑明婉尚且来不及感受从少女变成女人的羞涩，就被郎君毫不留情的行为冻得面色惨白。

或许在他心中，郑明婉永远都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恶毒女子。她在所有人眼中皆伪装的滴水不漏，就连她的小妹也以为长姐是个性子绵软的闺秀女郎，却偏偏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暴露了真面目。但她没有办法，或许在生母死后不到一年阿耶就续娶的那时开始，她就已经身处地狱了。

溪月絮絮叨叨的，畅想起了往后的日子：“李郎君今日竟如此和煦，这是个好开始啊，大娘子。李郎君能留在房内一晚，日后就能留一日、一月，直到日日住在娘子房中。等到娘子生下嫡子嫡女，还愁栓不住李郎君的心吗？”

郑明婉只是愣愣地拿起那件大氅，细密的绒毛握在手中有些痒意，一如她漂泊不定的心。李临远将大氅留在她房里，便是给了她一个再度靠近他的理由。

下次还大氅时顺便把这件袍子也一并带过去，郑明婉心中莫名有股确信的感觉，李临远一定会收下的。

而李临远此刻已经回到了沧澜斋，原以为他这么久不回府，房子应该要打扫一阵才能进去。却听得内院婢子回禀道：“自从大郎君上任后，郑娘子便命奴婢们日日打扫沧澜居屋内屋外，就是想着有一日大郎君回来后能在家里松快几分。郎君日前让缝补的几件旧衣也被郑娘子拿去补好了。郑娘子听闻郎君熏衣时不喜浓香，便只用了瑞龙脑和少许梅泠香，现下也已经收到郎君的衣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