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仆一口一个“郑娘子”,仿佛郑明婉才是他们正经主子。李临远有些匪夷所思,他并不是爱苛待仆从的人,但他向来有些不苟言笑,府内下人在他面前也大都是毕恭毕敬的。如今仿佛这满院奴婢都受过郑明婉的恩惠,这才压下心中惧意,冲他说明郑大娘子是多么贤惠淑德的好女郎,将这院子上下收拾得万分妥帖。
郑明婉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李临远努力思索,却发现他脑海中有关郑明婉的片段少得可怜。初时,只听得媒人说她娴静端慧,尤善女红,但他那时本就无心成婚,也就并未放在心上;接下来便是长公主的赏花宴上他去救落水的她,只记得那天她形貌狼狈,眼神却亮得吓人;再后来,他察觉到不对劲,才发现落水是郑明婉一个人自导自演,但此时木已成舟,他只能娶她。新婚夜他仍迁怒于她,动作粗鲁许多,郑明婉似乎一直在流泪,却咬牙没有发出声音。
如此的女郎,又怎会拿女子的名节作筏子来逼迫他强嫁过来呢?
“逐风,你去查一下郑娘子这些年在家里的情况,越详细越好,”李临远冷静吩咐道。
“是,大郎君,”逐风应承道,他步履匆匆地出去了,此时恰好内院小厮来回禀:“大郎君,小娘子此刻就在院外,想要求见郎君。”
说回李令仪这边,她让婢女在外面等着大兄的踪影,却左等右等见不到人。香雪疑心是大郎君被郎主责罚,又或是大郎君有急事回署衙了。便急忙遣人前去打探,这才知道是郑明婉半路劫走了李临远,原本想着夫妻二人许久未见,应当晚上歇在一处,便考虑明天一大早起来等着,却听说大郎君并未在郑娘子房内留宿,而是回沧澜斋了。禀告给李令仪后,还是决定直接去找大郎君来得方便一些。
她们并没有在院外等多久,便有小厮将她引到正屋,房门两侧的婢女见到她,俯身行礼:“小娘子,大郎君正在屋内。”
李令仪将披风交给一旁的香雪,有些急切地走了进去。
“大兄!”屋内烛火昏暗,李令仪半天才发现李临远坐在靠窗的榻上,手上拿着一个长条状的锦盒,见到她进来,冷峻的脸色也和缓起来,勾起唇角。
李令仪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六位兄长和八位姊姊,而李临远又是郎君中最大的,两人之间说是兄妹,其实很多时候李临远都把李令仪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长兄如父不外如是。
“般般,过来坐这,”李临远将手里的锦盒打开,向外一推:“大兄没什么能给你做礼物的,偶然间看到这枚珍珠发簪,觉得与你相配便买了下来。”
李令仪拿起那只攒金丝发簪,上面镶嵌的珍珠是上好的东珠,圆润光滑。她赶紧谢过李临远,喜滋滋地踹进袖子里,打算回去就让香雪给她好好打扮一番,不过她也有些疑惑。
“大兄,你好久都没有回府了,阿嫂那边你可有赔罪的礼物?我这里倒是无所谓,倒是阿嫂才嫁到咱们家,阿兄要好好关心才是啊。”
李临远身子一僵,随机掩饰般地含糊过去:“你阿嫂那边我自有法子,倒是你,阿兄如今是担心你的心情不好,这才想着来哄哄。”
听懂李临远的言外之意,李令仪的笑容一下子萎顿起来。
“就算我再不开心又能如何,圣人钦赐的婚约,连阿耶和姨母都没有办法,我又能怎么办?”
李临远从前觉得幼妹自小便受尽万般宠爱,堆金砌玉般娇宠长大。李令仪出生不久,杨玉环就入宫做了贵妃,因王皇后薨逝后圣人再未立后,杨贵妃也成为了后宫实际的掌权人,几位姐妹也先后册封为国夫人,甚至是杨氏的姻亲也借此青云直上鲜花着锦。但离权力中枢越近,便只能越身不由己。
如今便是想走回头路也再难了,即使为此牺牲掉一切。
李令仪本想向李临远好好说道一下那个可恶的讨厌鬼,但想起自己此行目的,还是把对谢清昼的愠怒隐藏起来。
“大兄,有一件事情,我只能求大兄帮我,”李令仪正色道。
李令仪见屋内服侍的下人都出去了,这才冲李临远小心说出来,当然,她编的那些糊弄人的鬼话一听便听出来了,李临远眉头紧跳几下,很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知李令仪娇憨,只顾中间搭话,但他却没法不理会背后的深意。他本来不该再继续搭理这件事,却总是觉得有些亏欠那个人。
罢了,再帮她最后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