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子坐在甚尔肩膀上,抬高手去够上方的樱花。
男人身躯高大健壮,肌肉结实,懒懒散散打着哈欠,轻松而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右肩上蹲了一只分量很轻的奶猫没有区别。他右臂圈住幸子的膝盖,不让她滑下去,没什么耐心地催促,“好了吗,大小姐?”
幸子不理会,仰着脸,面颊光洁,密翘的睫毛漆黑柔软,簇拥着湛蓝的珠宝一般的眼睛,打量道,“再往前面一点,甚尔。”
甚尔认命,听话地挪动位置。
他确实是无聊了,最近森鸥外出门很喜欢带他。为了钓鱼,老首领身体不好,对森鸥外愈发倚重,传出退位的风声,时局变动下,针对他不怕死的暗杀者也越来越多了。
不过大概是一连多回都铩羽而归,又被森鸥外反将一军,今日他难得带了幼女出门,身边多了累赘,也没人敢贸然动手,或许是干脆死心了,直到现在也风平浪静。
甚尔漫不经心地盘算着可能隐藏在暗处等待时机下手的敌人,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狭长冷锐的眼瞥过几处适合布置埋伏的地方,审视时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没有发现异状,他收回视线,恢复常态,绿眸眯起,被午后暖光晒得困倦,眼角隐隐渗出泪意。
像是吃饱喝足趴伏在丛林中放松警惕、准备休憩的黑豹。
可即便如此,甚尔的姿势也没有半分破绽。
樱花如雨,花香浮动,一阵簌簌的声响,新鲜折下的花枝递到眼前,占据大片视野,被泪水模糊成水彩般的粉色。
甚尔一愣,打哈欠的动作顿住,顺着花枝探来的方向偏头,微潮的绿眸抬起因惊诧睁大时,少了素日幽暗冷厉的尖锐,多了迟钝之感——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幸子居高临下,从不同的视角,第一次发现原来甚尔的眼睛不是沉郁森茂、危机四伏的暗绿,而是更接近翠绿。
分明是很亮眼好看的颜色,但他危险恶劣的气质会造成错觉,掩盖这一点,过长的刘海也总是将眼睛遮住,令人觉得阴沉,不愿多看。
幸子眨了眨眼。
甚尔意外,迟疑一会,接过樱花打量,犹豫道,“给我的吗?”
他不明白,给他这个做什么?
“是给红叶的。”幸子诚实回答。
尾崎红叶爱花,美丽的花与她也很相称,但她太忙了,时局紧要关头,森鸥外不舍得她离开本部,根本没时间外出赏樱。至于甚尔,他本人就在这里,却一直表现得兴致缺缺,幸子还以为他对樱花不感兴趣。
“哦。”甚尔无可无不可,没有多余的失落和留恋。
幸子想了想,低头望他,善解人意道,“你喜欢吗?喜欢的话这枝就送给你。”
她看人时,目光清澈明净,既无善意也无恶意,仿佛天边纯蓝的晴空,显得空泛透明,此刻光泽明亮,映照出花影也像是云絮间发亮柔和的美丽光晕。刺目阳光从头顶照落,她面容陷在深深浅浅的粉色烟霞中,像是清莹秀澈的淡银湖泊,有一瞬间刺人眼目。
甚尔不能适应,稍稍眯了眯眼。
他反应因此慢了一拍,本想直接接口说“不喜欢”,话到嘴边转了一圈,犹疑一会,又变成,“还行吧。”
他想起记忆里也有一片樱花云,普通人有春天外出赏花的习俗,日本人几乎没有不爱樱花的,菊地美都以前还带他去赏樱胜地约过会,二人相携并肩走在樱花树下,那是为数不多会令他觉得稍有温暖的美好回忆,那放在床边,妻子看到也会很高兴吧。
甚尔低头,凝视手中花枝,在记忆的滤镜下,开始注意原先不曾在意的景象。
确实很美,染井吉野樱盈盈粉粉,开到盛极处,簇拥累满枝头,如挑起一抹霞光,稍一阵颤,就有花瓣摇落。
仿佛见到妻子柔和的笑颜,他冷硬的神情软化,看起来心情很好,“有一枝也不错。”
于是幸子不多说什么,对自己人一向很包容,点点头,“那你记得养的时候要换水。”
甚尔没有嫌细枝末节的事麻烦,陷入回忆中,盯着樱花低声道,“没有花苞啊。”
“什么?”
甚尔说着普通人爱花的常识,像是讲解般道,“折樱花的时候要选没有开放的,虽然刚拿回来时光秃秃不好看,但等两三天,就可以旁观樱花从盛放到凋谢的过程。梅枝也一样。”
幸子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想要好看的。”
“行。”甚尔无所谓地点头。
他对赏花、养花没有真正兴趣,不过是复述妻子以前的话。
幸子左右四顾,抬头观察,注意力转移,重新选了一个樱花开得最灿烂的位置,在树的后方,指着道,“去那里,我还要给红叶折一枝。”
甚尔带她过去,附近本就清过场,能够不被旁人打扰,独赏樱花纷落的美景。可到无人处后,他似是重新想起什么,避开爱丽丝的视线,心思活络起来,搓着手指,放低声音道,“大小姐,能借我点钱吗?”
幸子闻言低头,嗓音清嫩,单纯道,“你又要去输钱了吗,甚尔?”
甚尔不爱听这话,一个小鬼懂什么?但他肯定不能像顶夏油杰那样冲回去,否则他就要被森鸥外找了。对待幼女,森鸥外的态度是没有尊严和底线的,万分珍爱,甚尔可不能明着与上司对着干。故而他心里腹诽,话语却平和,只坚信,“总会回本的。”
幸子扎他心,说出事实,“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一次都没赢过。”
甚尔觉得真话伤人极了,两耳一闭,装作没听到。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幸子而是夏油杰,他怕是拳头要亮出来了。
他在赌博上一向有雄心壮志,对输钱态度又很窝囊,自我麻痹道,“以后机会还很多呢。”
他真心这么想,认为自己不过是暂时运气不好。自信只要赌得多了,一定能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相反,不尝试才毫无机会。
甚尔是有赌瘾的。
幸子因而点头,似是被他的话语说服了。
但不如说,只要甚尔开口,无论如何幸子都是一定会借他的。
她给的钱不多,幸子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只会随身带一些硬币,仅够甚尔去玩游戏机的。幸子掏钱,还赠以祝福,心甘情愿的态度看起来很好哄骗,“加油,甚尔。”
甚尔兴高采烈收下,不嫌钱少,夸下海口,“老规矩,赢了分你一半。”
他自觉与幸子相处愉快,会冒着风险向她借钱,数目还可有可无,也不一定是看她年纪小好说话,他喜欢幸子从不干涉阻止的态度,不像一般人深恶痛绝,在赌博上二人有共同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