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下承诺,幸子当作没有听到,根本不指望他还钱,不必多言,哪怕甚尔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被诅咒的运气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幸子从不认为甚尔会赢。
那是不可能的。
但她不在乎。
有钱能一解赌瘾,甚尔心满意足,幸子也找到了满意的花枝,折下,作为给尾崎红叶的礼物。这事完成后,她不再需要甚尔的身高,毫不犹疑地舍弃他,转身投入爱丽丝的怀抱,亲近之意明显,心中地位次序一目了然。
不用带孩子,甚尔乐得轻松,安静在一边没有存在感地坐着,放空发呆,开始盘算晚上绕路去游戏厅,能打几把柏青哥不被妻子发现。
爱丽丝最了解幸子,摸她腰带袖口瘪瘪,就知道她又被甚尔骗钱,怕她吃亏,心中愤懑不平,可见她面庞纯真无忧,秀丽干净,不知事的样子,还是不愿意打击她,只希望她永远快乐。
最后只能撇着嘴,恨恨骂一句,“不要脸的赌鬼。”
幸子听出来,润蓝的眼睛望她,仿佛海潮涌起的雾气,“为什么这么说甚尔啊,爱丽丝。”她纤长睫毛浓黑,雪白面容更显宁静皎洁,如月光洒满湖泊,带着舒缓人心的魔力。
她拨弄花枝,有自己的理由,煞有介事,“甚尔很有趣。”
幸子最喜欢旁观甚尔充满热情满载希望而去,骂骂咧咧失败而返,又一次次重整旗鼓、不愿服输的样子了。
这种自信和执着与他自暴自弃、随波逐流的人生态度完全不符,让幸子获得反差的乐趣,忍不住生起好奇之意,想看看他对命运的反抗和抗争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爱丽丝讨厌甚尔不耻行径,居然讨要小孩的零花钱,但并不制止,心知肚明地放任幸子的恶趣味,不去刻意纠正她不符合世俗道德观的行为和想法。
森鸥外纵容幸子无伤大雅的任性,任由她从复杂的人性和激烈的情感中获取娱乐。
幸子最喜爱能让她开心、始终宠爱保护她的森医生,永远将他放在第一位,见森鸥外回来,完全乐意与他待在一起。森鸥外享受幼女对自己的依赖,戴上了温柔宠爱的笑容,笑着从爱丽丝手中接过幸子。比起最初,幸子的个子长高了些,但看起来还是小而纤细,手指也又小又细长,轻轻的,抱在怀里,绵软而没有重量。
她目光清净,相貌秀丽柔弱,戴着细工花簪,气质文雅,外表上有与年纪不相符的美丽,神态却格外干净纯真,未沾染尘世般稚嫩幼小。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圣树上晶莹剔透的果实,有未被采摘、无法触碰的清冽纯洁。
森鸥外看着幸子无忧无虑的样子,知晓她内心混沌,不似外表纯善无害。
不在意善恶,就不会被善恶约束。
他能引导幸子,但不想改变她的本质。
“幸子。”他唤。等女孩抬头看过来时,他黯红的眼眸微笑,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教导,温柔哄道,“杀人是不对的哦。”
幸子不解,歪头靠在他怀中,不假思索道,“我知道呀,森医生。”
有人教过她,她了解最基本的道德观,不会与社会太过脱节,能区分好坏。她心中有答对了一道题目的自豪感,哪怕年纪小也知道,“杀人不是好事。”
不过在黑手党中,这是日常和工作,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会产生罪恶感。道德标准非常灵活。
“是啊。”森鸥外和缓道,“既然是错误的事,就不能将其美化,不能用道德去解释道德。”
那样会钻牛角尖,进入死胡同,信仰和意义都会崩塌毁灭的。
他稍有惋惜。
纯粹的人,在哪里都很少见。
但活得太认真,未必是件好事。
“夏油君。”离开建筑物和花树的阴影,夏油杰踏上高台,双眼被春日毫无掩饰铺开的灿金阳光刺痛,有无法适应的感觉,他听到森鸥外的呼唤,对方一如往常,黑发打理得很柔顺,面容俊秀,暗红的眼眸中盈着笑意,似陈酿的美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曾对他做过任何冷酷残忍的事。
夏油杰也无法对他生出丝毫怨怼。
森鸥外身上,有身为首领的冷静睿智和冷酷果决。
他的自尊被伤害了,但同样不认为对方所做的是错的。
“落英真美啊。”森鸥外抬头望着碧澄的天空,头顶绚烂的花树,浮现真心实意的赞叹之色。他放下幸子,为女孩接住飘落的樱花,笑着递出,哄她开心,沉浸在这样其乐融融的美好中。随即抽身,像是遗憾般叹,“这样闲适赏樱的意趣,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
他回头,心血来潮般提出建议,又像是蓄谋已久地微笑,“机会难得,不如趁今日好天气,一起来合张影吧。”
夏油杰和甚尔同时露出惊诧怀疑的神情,纷纷看来,不知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甚尔光棍,无可无不可,很快恢复正常,夏油杰却犹豫起来。
森鸥外温和笑着,说服他,“总归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不是吗?虽然美景本身就值得留念,也当是为了庆祝夏油君找到想要为之奋斗的目标吧。哪怕只是暂时的。”
以樱花、天空和大海为背景,森鸥外招来拿着相机的部下,护着乖巧站在他身前的幸子,合格的家长般。他将左手搭在少年肩上,入学式一般的站姿,略带亲近的姿态令不习惯肢体接触的夏油杰浑身肌肉绷紧了,听见成年人醇厚安抚的声线,“放轻松,夏油君。”
他带着过来人的善意风趣道,“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怀念今日的,想到那时的情景,还是留下一张能拿得出手的照片会比较好哦。”
夏油杰听劝,呼吸整理心情,缓缓放松适应,然后扬起嘴角望向镜头。
私心里,他认同森鸥外的话,没有理由忘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即便没有照片,每一幕也会鲜明如昔。
人性是恶的,爱自私丑恶的人类是痛苦的,但他依旧有想保护的个体,里面有他的同伴。
他也想要拯救什么,为贫瘠的人生,寻找一些意义。
如果害怕被人群背叛的话,那就选不会言语的城市吧,选他的故乡。他会记得森鸥外的教导,要怀有极端和激烈的感情,不是为了义务和责任,不需要自我约束和束缚,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或歉疚——他曾遗忘横滨的愧疚。
他羡慕那样的无怨无悔。那是他所缺乏的。
他想要找到能自发倾注狂热感情的目标。
从此年此月此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