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林其实一身武艺,身手远在寻常护卫之上。
这等撞击,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只需腰腹发力,身形一转,便可轻松稳住,绝不会落水。
可在身体失衡的那一瞬,在感受到雁宁那只纤细却无比用力的手,紧紧握住他手腕的那一瞬,他忽然不想动了。
他明明可以自救,明明可以抽身,稳稳站定,可他却生生顿住了所有动作。
周身力气骤然一松,任由自己下坠之势依靠着她的拉扯,静静停在半空。
他想感受一下,感受被她紧张,在意,被她拼力护住的滋味。
就这一瞬,便足够。
雁宁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当他险些落水,心头急得不行,咬牙发力,猛地将他一拽:“上来!”
严林顺势回力,身形一纵,稳稳落回舟中。
雁宁长长松了口气,手心已然沁出薄汗。
她下意识回头,怒目看向那艘撞过来的船。
船上站着的,赫然是独孤朔的贴身家仆与随从。
那些人脸上带着慌乱,连连拱手,口中不停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船家失手!一时没稳住!”
失手?雁宁冷笑,好一个失手。
这湖面如此开阔,船只相距甚远,怎么可能偏偏精准撞上他们这艘最靠边,最不起眼的小舟?
分明是故意为之,是独孤朔的授意,还是徐渭的安排?
是想试探她与严林的关系,还是想直接暗中下手,除去他们其中一人?
雁宁目光冰冷,直直扫过那艘船上之人,随即,她猛地抬头,望向远处太妃所在的大船。
大船甲板之上,独孤朔正凭栏而立。
四目相对。
独孤朔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关切,遥遥拱手,大声道:“韩大夫、严统领,没事吧?属下失手冲撞,绝非有意!”
可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试探、审视、算计,却丝毫瞒不过雁宁的眼睛。
是他,一定是他。
故意撞船,试探反应,甚至伺机下手。
雁宁心头寒意森森,独孤朔当真是狗急跳墙,无所不用其极。
她死死盯着独孤朔,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身旁严林轻声开口:“韩大夫……多谢。”
雁宁猛地回神,瞬间清醒过来,她还不能怒,不能露,让独孤朔看出她已经察觉异样。
一旦被独孤朔认定她看穿了落霞山的秘密,那么接下来,等待她的,必定是更加疯狂的灭口与暗杀。
她必须立刻收敛锋芒,伪装如常,雁宁脸上那冰冷锐利的神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明媚,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她松开严林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袖,语气轻快,带着玩笑口吻:“小林大人不必客气。”
她微微仰头,眉眼弯弯,笑得狡黠又明亮:“这呀,就叫英雄救美。”
严林一怔,显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蹙,满脸疑惑:“……英雄救美?”
他一时没能理解,在他的认知里,英雄乃是男子,美多指佳人。
她救了他,怎称得上英雄救美?
雁宁见他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可爱,忍不住轻笑出声,耐心解释,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几分狡黠道理:“这你就不懂了吧?”
“谁说英雄一定是男子?女郎一样可以做英雄。谁说美一定属于女子?郎君生得好看,自然也当得起一个美字。”
她话音落下,不等严林反应,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扬,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
动作轻快,自然,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却又在不经意间,撩动人心。
严林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停滞,心跳失控,耳尖瞬间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他长这么大,一直谨守礼教,严于律己,从未有人敢对他做出这般亲昵轻佻的动作。
更何况,还是出自眼前这位聪慧通透,风华绝代的韩大夫之手。
他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些什么。
雁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纯情懵懂的模样,心头暗暗好笑。
这位小林大人,身居护卫统领之位,日日与阴谋厮杀打交道,偏偏性子这般纯粹直白,简直像一张白纸。
她收回手指,抱臂而立,笑得眉眼弯弯,一脸促狭:“怎么,小林大人被我说中了?”
严林喉结微微滚动,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认真:“韩大夫是说……我生得美?”
他问得无比郑重,仿佛在确认一件天大的事情。
雁宁见他如此认真,反倒收敛了玩笑神色,故作沉思,认真打量他片刻。
她语气微微一正,带着几分思索:“说实话,用‘美’字形容小林大人,其实并不贴切。”
严林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
雁宁却话锋一转,缓缓道:“你兄长……倒是当真配得上一个‘美’字。”
她语气微微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评判:“容貌昳丽,眉目含情,看似温和,实则魅惑无常,心思深沉难测,一眼看去,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她说的是严林长兄,严近思。
那个与严林一母同胞,却性情截然相反,游走于黑白之间的刑部侍郎。
严林眉头微蹙,对兄长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执着地追问:“那我呢?”
雁宁被他这副执着模样逗笑,重新打量他一番,认真开口:“小林大人与你兄长一母同胞,容貌自然是风流倜傥,俊朗不凡。”
“只不过……”她轻轻拖长语调:“性子太过沉闷内敛,整日埋在公务与护卫之中,不苟言笑,不解风情,也不多出门走动,久而久之,便显得无趣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劝诫:“你该多出来走走,多看看风景,多与人嬉闹玩耍,莫要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里。”
严林望着她,目光认真,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没人陪我玩。”
雁宁一愣:“怎么可能?”
他身为护卫统领,身边同僚众多,出身亦不低微,怎会无人相伴?
严林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声音轻淡:“身在公门,人人皆是利来利往,同僚之间,多是虚与委蛇,谈不上真心相伴。闲暇之时,无非独自静坐,或是巡查巡防,并无多少意趣。”
他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雁宁,眼神清澈而坦荡,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许:“那韩大夫,陪我玩,可好?”
雁宁:“……”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真切的孤单与期盼,心头微微一软。
这位小林大人,当真是单纯得让人心疼。
身在权谋漩涡之中,却守着一颗赤子之心,不谙虚伪,不玩心计,信人便信到底,待人便掏心窝。
她略一沉吟,终究不忍拒绝,笑着点头:“好,往后若是有闲暇,我便拉着小林大人一同出来散心游玩。”
“一言为定。”严林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拨开云雾见天光,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
那笑容干净,澄澈,毫无杂质。
雁宁看着,心头微微一暖,可这份暖意,很快便被心头的沉重压下。
她不能忘记正事,她必须继续从严林口中,套出更多关于落霞山铜的隐秘。
但她不能直接追问,太过刻意,极易引起警觉。
雁宁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故作随意地拨弄着湖水,语气轻淡,仿佛随口提起:“说起来……前几日,我的密友似乎在信中,与我提过一句寒州铜山之事。”
严林果然立刻凝神:“提及落霞铜?”
“嗯。”雁宁点头,语气模糊,半真半假:“她似乎在暗中查探什么,言语间,对寒州铜料流通之事,颇为在意。”
她刻意停顿,观察严林神色,继续引导:“我当时还奇怪,她一向游走商贾,怎会突然关心起官矿铜料?如今听小林大人一说,才明白,原来这落霞铜,竟有这般奇特之处。”
这一套话术,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既将明潇推到台前,又不显自己打探之心,还能顺势引诱严林主动吐露更多内情。
权谋之中,借他人之口,探他人之秘,乃是最稳妥之法。
严林果然没有丝毫怀疑。
他对明潇虽有戒备,却对雁宁信任至极,闻言只是微微皱眉,思索片刻,缓缓道:“明娘子心眼界开阔,她所关注之事,必定非同寻常,落霞铜看似只是铸币之用,实则……确实牵动不少利益。”
雁宁心头一动,正要继续追问。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又顿住了。
看着严林这副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模样,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愧疚。
她在套路他,在利用他的信任,在借着他的单纯,打探秘辛,布局谋算。
严林待她一片真心,毫无保留,她却步步算计,引他入套。
未免太过卑劣。
雁宁心中微微一叹,随即收敛心机,语气转而真诚,带着一丝叮嘱:“小林大人,往后切记,自家之事,心腹之秘,切莫轻易对人言说。”
她语气郑重:“人心隔肚皮,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赤诚单纯,你今日随口一言,明日或许便会成为别人手中刺向你的利刃,尤其涉及铜矿、官矿、朝局这等大事,更是半句不可外泄。”
她这是真心提醒。
严林太过纯粹,在这虎狼窝里,极易被人利用,吞噬。
严林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无比:“无妨。”
雁宁皱眉:“何谓无妨?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儿戏。”
严林望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信你。”
“你不会害我,更不会害我兄长。”
雁宁心头一震:“你为何……如此确信?”
严林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因为你想救卫央他们,一个心中装着无辜性命的人,绝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卫央,那个雨夜,那些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影。
一想到此处,雁宁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拨弄湖水,掩饰眼底湿意,声音微微发哑,强行转移话题:“……你还是太天真。”
“不要轻易相信我。”她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自嘲,一丝冰冷:“我并非什么好人,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做过的事情,远比你想象中更黑暗,更不堪。”
她不想欺骗他。
更不想他日后因她而万劫不复。
严林却沉默了几秒,随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韩医师,这世间,何谓好人?何谓坏人?不过是每个人选择的路不同,背负的东西不同,所求的道不同罢了。”
“有的人,衣冠楚楚,满口仁义,背地里却男盗女娼,双手沾满鲜血,有的人,看似冷漠狠绝,步步为营,心底却藏着一腔热血,一份公道。”
他语气清淡:“除非是天生嗜杀,以害人为乐之辈,否则……人人皆有苦衷。”
他抬眸,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我相信你是好人,至少,你绝不会伤害我。”
雁宁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又酸又烫,又涩又软。
严林,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白甜。
身在这吃人的权谋棋局里,竟还能保有这般纯粹通透的赤子之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算计,在他这一片赤诚面前,竟有些不堪。
雁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否认,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湖面微风轻拂,吹动她鬓边发丝,也吹动一舟平静。
远处大船上,独孤朔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他们身上,深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