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非碰巧，是你观察力过人，心思缜密。”乌阳嘉正色道：“寻常人只知紧盯守卫，谁能想到，进山的钥匙，竟藏在小小火折子与山壁划痕之中。”

“事不宜迟，我们速速上山，莫让守卫起疑。”雁宁收敛笑意，轻声提醒。

两人相视点头，快步踏上悬梯，悬梯缓缓上升，穿过层层云雾，终于抵达落霞山腹地，可眼前景象，却让两人同时怔住。

崖壁之后，竟是一处山间盆地，青瓦农舍错落有致，孩童田间嬉闹，妇人溪边浣纱，炊烟袅袅，一派山清水秀的田园风光，与外界森严戒备截然不同，宛若世外桃源。

雁宁快步走到田埂边，俯身拨开一株野草，只见叶片肥厚却色泽怪异，花期错乱，根茎扭曲，与她此前在落霞谷外发现的诡异花草一模一样，绝非自然生长之态。

“乌大哥，你看这里的花草。”雁宁语气凝重，指尖轻触草叶：“时节颠倒，生长异常，与谷外怪草如出一辙，这农庄看似平和，实则处处透着诡异，定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乌阳嘉蹲身查看，脸色亦严肃起来：“不错，寻常山野绝无此等异象，这农庄必定是伪装，铜矿秘辛，定然藏在农庄深处，只是此处看似寻常人家，我们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

两人不敢暴露身份，装作迷路山民，在农庄外密林潜伏下来，打算蹲守数日，摸清人员往来与布防规律，再寻线索。

这一守，便是整整五日。

五日间，两人昼伏夜出，仔细观察农庄动静，内里住着二三十户人家，皆是农户打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挑水耕田，织布做饭，烟火气息十足，看不出半分异常。

巡山护卫偶尔入内，与农户交谈平和，并无欺压之举，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乌阳嘉心中渐生疑惑，第六日午后，两人躲在农庄无人凉亭休整，他掰下一块麦饼递给雁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们守了五日，竟找不到一丝破绽，这农庄当真只是普通山间村落？莫非我们查错了方向，落霞山的秘辛并不在此？”

雁宁接过麦饼，小口咬着，目光却始终扫视农庄各处，眉头微蹙：“绝不会错，所有线索皆指向此处，这农庄看似平静，实则藏着极深的伪装，只是我们尚未看破关键罢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户农舍前，传来孩童嬉闹与妇人叮嘱之声。

一名五六岁孩童指着院中大槐树上的花灯，奶声奶气喊道：“阿爹，花灯落下来了，你帮我挂上去好不好？”

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放下锄头，笑着应道：“好，阿爹这就给你挂。”

说着，汉子抬手便想去够树枝挂钩，可就在右臂抬起的瞬间，雁宁握着麦饼的手猛地一顿，目光骤然凝固。

那汉子的右臂，竟也僵硬滞涩，右手抬至肩头便再也无法向上，动作迟缓，神情间闪过一丝强忍的痛楚，与前日跟踪她的那人，旧伤位置，抬手姿态，一模一样。

身旁妇人见状，急忙上前拉住汉子，满脸心疼嗔怪：“你这胳膊又犯疼了，快别逞强！花灯我来收拾便是，万一扯到旧伤，又要疼得夜不能寐。”

汉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臂，重重叹了口气：“唉，这破胳膊，这么多年，怎么治都好不利索，一到阴雨天，或是用力稍大，便疼得钻心。”

妇人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埋怨与心疼：“当年的事就别再提了，安心在这农庄过日子，少碰那些东西，比什么都强，若是伤势加重，连孩子都没法照看。”

汉子不再多言，默默拿起锄头，只是右臂始终垂在身侧，不敢轻易用力。

雁宁缓缓放下麦饼，眼底寒光渐生，心头疑云翻涌。

以前留下的旧伤？

跟踪她的人与农庄里的农户，竟都是伤了右臂，这绝非巧合。

乌阳嘉也察觉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汉子动作后，脸色瞬间凝重，压低声音道：“你也看出来了？这人右臂旧伤，与前日那名跟踪者如出一辙，此事绝不简单。”

雁宁指尖轻轻敲击石桌，脑海中飞速梳理线索，语气笃定：“或许这农庄里的人，根本不是普通农户，而是一群常年铸造铁器的匠人，他们们右臂抬不起来，并非正常负伤，而是常年在炉火前持锤锻打，反复用力，落下的终身旧疾。”

乌阳嘉眼中闪过恍然，随即又皱起眉头：“铸器匠人？可落霞山铜明明对外宣称只供铸币，为何会有这般多锻打兵器的匠人？还被隐秘安置在这山间农庄之中？”

“关联就在此处。”雁宁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透着权谋锋芒：“有人曾说，落霞山铜质地坚硬，最适合锻造兵器，只是朝廷未曾采用，可如今看来，根本不是朝廷不用，而是徐渭与独孤朔暗中私采铜矿，秘密锻造兵器。”

“这些匠人右臂皆因铸器受伤，正是最好的佐证，他们被安置在此，名为农耕，实则是被软禁于此，日夜赶造兵器，农庄的田园假象，不过是为了遮掩私铸兵器的谋逆重罪。”

乌阳嘉深吸一口气，看向雁宁的目光满是钦佩：“韩医师心思之缜密，实在令人叹服，仅凭一个抬手动作和几句家常对话，便能抽丝剥茧，看破这层伪装。若不是你，我只怕还要被这岁月静好的假象蒙在鼓里。”

雁宁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乌大哥莫要再夸我了，再夸下去，我可真要当真，忘了身处险境了。如今总算找到破绽，接下来，我们便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定要挖出他们私铸兵器的证据。”

“只是这些匠人皆是伤残之身，又被严密看管，对徐渭必定心存畏惧，想要从他们口中套出消息，绝非易事。”乌阳嘉沉吟道：“硬闯只会打草惊蛇，只能智取。”

雁宁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缓缓抬手抚过腰间银针：“智取不难，这些匠人常年与炉火铁器相伴，除了臂伤，必定还有咳喘、灼伤、风湿之类的顽疾。我身为医女，恰好可以对症下药，以诊治伤病为由接近他们，顺理成章打探消息，神不知鬼不觉。”

乌阳嘉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妙极！你精通医术，这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他们被伤病缠身多年，必定渴求医治，你主动上门义诊，他们绝不会起半分疑心。”

“正是如此。”雁宁颔首，眼中满是谋划，“我明日便扮作游走乡间的医女，入农庄为这些匠人诊治旧伤，你在暗处接应，我们里应外合，定能揭开落霞山私铸兵器的全部真相。”

乌阳嘉点头应和，语气坚定：“一切听凭韩医师安排，一旦有风吹草动，我即刻出手接应，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雁宁转头看他，眉眼弯弯，刻意放缓语气，添了几分轻松笑意，缓和凝重气氛：“有乌大哥这般可靠之人在暗处护着，我便是单枪匹马，也敢在这农庄里翻云覆雨。倒是乌大哥，潜伏在外更需小心，莫要被巡山护卫察觉行踪。”

“放心，我在寒州一载，隐匿藏身之术，还算有些心得。”乌阳嘉轻笑一声，随即又收敛笑意，沉声道：“只是这些匠人虽被软禁，却对徐渭、独孤朔一派忠心耿耿，毕竟他们的家小多半被掌控在对方手中。你问诊之时，切记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火烧身。”

雁宁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乌大哥所言极是，这些匠人有家小牵绊，绝不会轻易吐露实情，我小心的。”

“铜矿、铸器坊、匠人农庄，三者必定相连。”乌阳嘉分析道：“铸器需就近用铜，减少转运痕迹，所以铸器坊必定在铜矿附近，而这些匠人，就被安置在两者之间的农庄，既方便劳作，又便于看管。”

“不错。”雁宁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明日我问诊之时，会刻意留意匠人劳作归来的时辰和身上是否沾染有铜屑与炉火灰烬，便可以此推断铸器坊的方位。”

“还有那些信号火折子。”乌阳嘉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既然是私铸兵器，必定有严密的警戒暗号，那铜火折子除了开启悬梯，或许还有示警，调兵之用，你入庄之后，切勿轻易拿出，以免暴露身份。”

雁宁早就将火折子妥善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