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人沉默片刻,坦然开口:“护你平安,守此地秘要。”
“护我?”雁宁轻笑一声,“我们交情,似乎还没到这般地步,至于守此处秘要……”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沉,带着权谋试探:“你的守的是落霞山铜,还是山中私铸的兵器?”
红衣人眸色微深,没有直接回答,却也没有否认:“你既已入庄,想必心中已有猜测,有些事,不该问的,不必多问。”
“我若偏要问呢?”雁宁步步紧逼,“我来此,本就是为查落霞山铜,你既然也在此处,想必与这铜矿背后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我是谁,你日后自然知晓。”红衣人声音平静:“眼下,你只需明白,我不会害你,更不会让你在庄中出事。你查你的,我守我的,互不干涉,却也可彼此相安。”
雁宁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人说话滴水不漏,心思深沉,武功卓绝,显然不是寻常角色。
可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以及数次暗中维护之举,又让她无法真正将其视作敌人。
她忽然一笑,收起锋芒,牵起糯黄的手:“罢了,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难得夜市热闹,既然遇上了,不如一同逛逛?”
红衣人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画风转得如此之快,随即轻轻点头:“好。”
三人一同走入夜市之中。
灯火摇曳,人声喧闹,香气弥漫。
小摊上摆着各式糖画、蒸糕、干果,琳琅满目。糯黄一下子便被吸引,眼睛亮晶晶的,拉着雁宁四处看。
雁宁素来喜爱甜食,走到一处糕点摊前,脚步不自觉停下,目光落在那软糯香甜的蒸糕上,眼底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欢喜。
红衣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上前,对摊主道:“每样来一块。”
雁宁回头看他:“不必破费。”
“不过几块糕点。”他声音低沉:“你爱吃,便拿着。”
糯黄仰着头,开心拍手:“韩姐姐有糕点吃啦!”
雁宁不再推辞,接过糕点,掰了一小块递给糯黄,自己也轻轻尝了一口,香甜软糯在口中化开,连日紧绷的心,竟难得放松几分。
她一边吃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话语间暗藏机锋:“这农庄看似安稳,却处处透着不简单,男子多有臂伤,不能干重活,却偏偏还要日日操劳,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她故意说出这些话,仔细观察红衣人的反应。
红衣人目光淡淡扫过往来人群,声音平静:“各人有各人生计,身在其中,身不由己。有些事,不是想不做,便能不做。”
雁宁心头一凛。
身不由己。
短短四字,已然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些匠人,是被强行困在此处,被迫铸器,并非心甘情愿。
她顺着话头继续试探:“可臂伤那般严重,再强撑下去,只怕后半辈子都要废了,若是能不做那些辛苦活计,谁愿意日日受病痛折磨?”
红衣人眸色微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深意:“有些活计,由不得他们选,就像有些路,你一旦踏上,便只能往前走,停不下,也退不得。”
“那你呢?”雁宁直视他的双眼,“你守在这里,又是身不由己,还是心甘情愿?”
“我自有我要守的东西。”红衣人避开话题,转而问道:“你一个弱女子,孤身深入险地,查落霞山铜,又是为了什么?这趟浑水,一旦踏入,便再难抽身。”
“我也有我要查的真相。”雁宁语气坚定:“有人借铜矿做事,私藏兵器,祸乱朝纲,牵连无辜,我不能视而不见。”
“你可知背后牵扯之人,势力多大?”红衣人声音低沉:“这落霞山早已是他们的私地,你凭一己之力,根本掀不起风浪。”
“掀不掀得起,试过才知道。”雁宁轻笑,“况且,我也并非孤身一人。”
红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若信我,日后在庄中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暗中寻我,只要不触及我底线,我可助你。”
“哦?”雁宁挑眉,“你这般助我,就不怕我坏了你要守的事?”
“你要的是真相,是公道。”红衣人声音平静:“我要守的,是不乱,是不殃及更多无辜,你我目的,未必相悖。”
雁宁心中一动。
此人格局不小,言语间极有分寸,显然对整个局势看得通透,不单纯站在朝廷一边,自有立场。
她正想再追问几句,糯黄忽然指着不远处的花灯小摊,兴奋喊道:“韩姐姐,花灯!好漂亮的花灯!”
雁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摊上挂满各式彩灯,兔子灯、莲花灯、蝴蝶灯,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她心头一软,暂时放下试探,牵着糯黄走过去:“喜欢哪个?韩姐姐买给你。”
红衣人默默跟在身后,看着雁宁弯腰与小丫头说笑的模样,灯光落在她素洁的侧脸,柔和了平日的锐利锋芒,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柔和。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喜欢便都拿着,不必客气。”
雁宁回头看他,笑道:“你这人倒是大方,只是人情欠多了,日后怕是不好还。”
“不必你还。”红衣人道:“况且,也值不了多少。”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滞。
雁宁心头微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转而拿起一盏莲花灯,道:“这灯好看,拿着应景,夜里风大,有盏灯,也能照路。”
三人提着花灯,继续在夜市闲逛。
糯黄一手牵着雁宁,一手提着小灯,蹦蹦跳跳,开心不已。
雁宁看似陪着小丫头玩乐,目光却始终留意四周,暗中观察庄中人员往来,以及各处隐秘角落。
红衣人始终半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不靠近,不远离,有人潮拥挤时,便不动声色为她隔开人群,有碎石路滑时,便轻轻提醒一句,细心至极。
雁宁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肯定,此人确实是为保护她而来,看来是危瀛月的意思。
不过他口中的“守”,究竟是守秘,还是守着不让阴谋爆发?
走到一处僻静桥头,灯火稍暗,人流渐少。
雁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红衣人,语气郑重:“你既然也在查守落霞山铜,想必知晓,山中匠人皆因铸器伤了右臂,常年被病痛折磨。他们无辜被卷入此事,身不由己,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困于此,日夜操劳?”
红衣人望着桥下流水,声音低沉:“我比你更清楚他们的苦楚,但现在放了他们,非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徐渭心狠手辣,一旦察觉匠人失控,必定会斩草除根。”
“所以你便任由他们被软禁?”雁宁皱眉。
“我在等。”红衣人转头,看向她,“等一个能一举掀翻幕后之人,又能保全所有无辜之人的时机,而你,或许便是这个时机里,最关键的一环。”
雁宁心头一震。
他竟将她看得如此之重?
她强压心神,淡淡笑道:“你太高看我了,我不过一个小小医女,手无缚鸡之力,能掀翻什么?”
“你能。”红衣人语气笃定:“你有智,有勇,有底线,还有旁人没有的身份与机缘,只是你现在,还未看清自己真正能做什么。”
这番话,说得极有深意,像是在点拨,又像是在暗示她的真实身份。
雁宁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竟然知道她的底细?
她不动声色,笑道:“你说话总是这般云山雾罩,既然不愿亮明身份,又何必说这些让人费解的话。”
“时机一到,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红衣人声音柔和几分:“今夜早些回去,庄中夜里有暗哨巡夜,被人盯上,对你不利。”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明日开始,我会依旧在暗中跟着你,你放心查你的,我保你平安。”
雁宁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我信你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