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翌日,晨起时分,雁宁照旧起身打理药草、熬煮汤药,手法娴熟利落,待人温顺谦和,全然一副安分守己、质朴温顺的游医女郎模样。
几日蛰伏,她早已彻底融入医馆,在陈馆主夫妇眼中,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聪慧乖巧、略通医术、踏实肯干的孤女,毫无半分疑点。
午后日光渐柔,陈馆主收拾好药篓,看向正在晾晒草药的雁宁,温声开口:“今日庄中储备的药材消耗殆尽,我与夫人需得下山采买补货,路途遥远,往返需耗整夜时辰,今夜便不在医馆。”
陈夫人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眉眼温和,轻声嘱托:“糯黄年纪尚幼,夜里胆小怕黑,今夜便劳烦小娘子代为照看一二,我们明日破晓便赶回,绝不耽搁医馆问诊。”
雁宁指尖抚过干枯的草药枝叶,垂眸浅浅颔首,神色温顺得体:“陈馆主、陈夫人放心便是,二位奔波辛苦,路上务必小心,糯黄乖巧懂事,我定然照看稳妥,不会出半点差错。”
“有你在,我们素来放心。”陈馆主笑着轻叹,“自打你来了医馆,庄中匠人的旧伤顽疾,都缓解了不少,倒是替我们分担了太多。”
言语之间,皆是全然的信任,毫无防备。
夫妇二人简单收拾行囊,再三叮嘱糯黄听话,不可肆意打闹,又细细嘱咐雁宁夜里关好门窗,随后便背着药篓,踏着午后斜阳,缓缓走出医馆,顺着山间小路离去。
偌大的医馆,顷刻间便只剩下雁宁与年幼的糯黄二人。
白日悠悠而过,暮色徐徐浸透整座农庄。
山间的落日落得极早,层层叠叠的云雾吞没余晖,天色转瞬暗沉,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屋内摇曳的油灯,灯火明明灭灭,平添几分幽深静谧。
糯黄白日在外逛玩半日,早已困倦乏力,雁宁陪着小丫头在屋内玩耍片刻,轻声细语哄她歇息。
她坐在床边,轻轻拍打孩童单薄的脊背,低声说着山间趣事,温柔的嗓音软糯舒缓,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原本叽叽喳喳的糯黄,便已然闭紧双眼,呼吸均匀绵长,沉沉睡去,孩童睫毛纤长,面颊粉嫩,睡得安稳香甜。
雁宁替糯黄掖好被褥,起身轻步走出内室,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堂屋油灯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连日蛰伏探查,她早已摸清了农庄大半规矩,白日烟火祥和,人人和善可亲,可一旦入夜,整座村落便会悄然换了一副模样。
暗哨游走街巷,隐秘眼线遍布家家户户,看似闲散的农人,皆是守秘之人,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
这几日她刻意收敛锋芒,温顺安分,不多言不多问,只为彻底褪去外人的戒备,扎根在此地,伺机探查落霞山最深的秘密。
她心知,农庄看似温柔,实则是独孤朔亲手打造的囚笼与壁垒,铜铁藏锋,杀机暗藏,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显露獠牙。
雁宁缓步走到堂屋桌边,抬手捻了捻跳动的灯芯,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深沉的算计。
所有细碎线索层层堆叠,早已印证她心中所有猜测,此处,便是独孤朔私采落霞山铜矿,秘密锻造军械的地方。
只是铸器坊隐秘至极,遍寻多日,依旧找不到半点入口,那些伤残匠人日日出入耕作,来去有序,分工严明,寻常外人,根本无法触碰到山腹之中的秘密。
雁宁心中暗自思忖,看来寻常探查,旁敲侧击,终究只能窥得皮毛,若想真正撕开伪装,踏入禁地,必须等待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而变故,往往藏在深夜无人之时。
她本还在暗自推演后续计策,屋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踏破深夜寂静,粗暴仓促,绝非庄中巡夜暗哨的沉稳步调。
下一秒,一道粗厉蛮横的呵斥骤然砸在门外:“开门!速速开门!”
声响粗暴凛冽,带着常年习武,杀伐无数的戾气,穿透木门,震得屋内油灯剧烈晃动。
雁宁心神一凛,眼底锋芒瞬间凝聚。
来了,她早已预料,自己这外来医女的身份,看似安稳,实则始终被人监视,庄中但凡出现伤病异动,第一个被想起的外人,便是她。
她不敢迟疑,即刻转身,轻步退回内室,将房门落栓,又搬过靠墙的木柜轻轻抵在门后,牢牢护住熟睡的糯黄,确保孩童不会被屋外的动静惊扰。
做完一切,她敛去眼底所有锐利,重新换回温顺怯懦、懵懂单纯的模样,抬手整理衣衫,缓步走向大门。
木门缓缓推开,夜色裹挟着山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黑压压的人影瞬间涌入视野。
门口围立七八名劲装男子,皆是腰佩长刀,衣摆绣着极简的墨色玄纹,神色凶悍冷厉,眉眼间戾气深重。
人人身姿挺拔,筋骨紧实,绝非普通农户护卫,是久经杀伐,手段狠戾的精锐死士。
他们周身气场压迫刺骨,目光如刀,齐刷刷落在雁宁身上,带着审视与猜忌。
雁宁垂眸敛目,身形微躬,故作惶恐怯懦,声音轻柔微弱:“诸位……不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冷峻,眼神锐利,上下扫视雁宁半晌,语气粗暴冷硬,毫无半分客气:“你便是新来的医女?”
“正是小女子。”雁宁温顺颔首,刻意露出几分慌乱无措,“我近日在陈馆主医馆打杂,略通粗浅医术。”
“会不会治灼伤、外伤崩裂之伤?”男子开门见山,语气凌厉紧迫,字字带着压迫:“筋骨劳损、炉火烫伤、铁器崩伤,你可医治?”
雁宁心头骤然一震,眼底微光一闪,面上却依旧维持怯懦迟疑。
灼伤,铁器崩伤,寻常农耕劳作,最多磕碰擦伤、跌打瘀伤,绝无这般大面积、高烈度的炉火铁器创伤。
唯有日夜守在炉火熔炉之侧,锻打军械铁器之人,才会落下这般伤势。
所有猜测,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落霞山深处,确有隐秘铸器工坊,日夜锻造军械铁器,今夜必然是锻器作业出了意外,炉火失控,铁器崩裂,致使多名匠人重伤,农庄内部医者不足,只能深夜前来,强行征用她这个外来医女。
雁宁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故作迟疑,佯装惶恐不安:“炉火铁器灼伤最为凶险,重则皮肉溃烂、筋骨受损,小女子医术粗浅,不敢妄言尽数医治……”
“无需你尽数医治!”为首男子厉声打断她,语气蛮横霸道:“只需止血镇痛、包扎护伤、稳住伤势即可!现下多人重伤,性命垂危,庄内医者不足,由不得你推辞!”
他上前半步,周身杀气铺天盖地压来:“会,便随我们走,不会,便等同于刻意藏私、违抗号令,落霞山庄的规矩,违抗者,你承担不起。”
字字威慑,句句施压,摆明了强行掳人,毫无商量余地。
雁宁心中清明,知晓自己绝无拒绝的可能,一旦推辞,只会立刻暴露可疑,引来杀身之祸,蛰伏多日的布局,也会尽数作废。
她故作犹豫良久,微微咬唇,怯生生点头:“……小女子尽力而为。”
“带走!”
为首男子不再多言,一声令下,身侧两名死士立刻上前,动作粗暴,一把扣住雁宁双臂。
力道沉重坚硬,死死钳制住她的手腕,不留半点挣脱余地,他们动作粗鲁蛮横,全然不将她当作柔弱女郎,只当作随时可以征用、舍弃的工具。
雁宁顺势垂下眉眼,任由对方桎梏,不挣扎也不反抗,温顺怯懦。
一行人不再停留,裹挟着她转身踏入沉沉夜色,步履匆匆,朝着农庄最深处,云雾最厚重的山壁方向疾行。
夜色漆黑如墨,山间小路崎岖湿滑,四周草木萧瑟,无人言语,唯有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幽静山林之间,压抑阴森。
行至半山崖壁,为首男子取出一枚铜制信号火折子,轻轻扭动机关,淡青烟火转瞬升空,崖壁厚重的岩石闸门缓缓平移打开,露出幽深漆黑,望不见底的山洞通道。
通道入口冷风呼啸,裹挟着滚烫灼热的金属气息,矿石灰土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刺鼻。
即便尚未踏入洞内,雁宁已然听得清清楚楚,幽深洞窟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锻打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