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匠人自己。

令文贴在旧工部门外，头三日围了很多人，却少有人敢去登册。周老匠去了，赵大栓去了，孙小六拄着拐去凑热闹，说自己虽是伤兵，也会磨刃，能不能挂半个名。可更多人站在墙外看，手揣在袖子里，眼神躲闪。

他们怕。

怕写了名字，以后官府更好抓人。怕按了手印，哪天又变成卖身契。怕新朝今日说给钱，明日换个人管，旧账又压回来。

苏冶明白这怕从哪来。

若是从前的她，也不会轻易把名字交出去。乱世里，名字有时候不是凭证，是绳子。

于是她把第一处登册桌搬到了工棚边，不放在衙门里。桌前不站差役，只站验工匠和账房。册子一式三份，官府一份，工坊一份，匠人自己拿一份。不会写字的，当场读给他听，再由两名同业作证。按完押后，给一块木牌，牌上刻名、技艺和等第，背后留半寸空白，日后升等再刻。

第一个年轻学徒来登册时，手心全是汗。

他叫阿石，十六岁，跟着叔父学制弩。叔父欠了赌债，想把他转给别的坊做苦役。阿石听说新令后，夜里跑出来，在工棚外蹲到天亮。

“我没拜师文书。”他说，“我叔父不肯给。”

苏冶问了他三道弩机题，又让他拆装一只旧弩。阿石手快，眼也准，只是太饿，拧铜销时手抖。

周老匠在旁边看完，说：“能做半工。”

赵大栓不服：“半工高了，顶多学徒上等。”

孙小六坐在门槛上插嘴：“他装得比你磨刀快。”

赵大栓骂他：“你懂个屁。”

吵归吵，三个人最后都在证人栏按了押。阿石拿到木牌时，低头看了很久，像看一块会发热的铁。

“拿好。”苏冶说，“这是工牌，不是卖身契。谁拿这个扣你人，你就来匠作署告。”

阿石把木牌塞进衣襟，又怕压坏，改塞进腰带里，走出两步回头问：“告了真有人管？”

苏冶看着他。

她想说有。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

“你来告，我就管。以后我不在京里，拿着册子找本地匠作司。若没人管，就往上递。递不上去，找会写字的人抄十份，贴到衙门口。”

阿石愣住。

来人聪小声道：“掌柜的，这么教，会不会太凶？”

“凶点好。”苏冶把下一块木牌推过去，“规矩没人用，就只是纸。”

一个月内，京畿登册匠人过万。北线各营随军工坊回报，伤残养济已发第一批。南境旧铁厂送来新式价目，说愿按令收徒，但请匠作署派人教新账法。王喜看到账本时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哪是派人教账法，这是各地都要来抢咱们的账房。

“抢就抢。”苏冶说，“账房能把工钱算明白，比多养两个闲官强。”

工令落地的麻烦仍多。有人假冒工牌，有师傅暗里克扣学徒饭食，有州县把养济银拖着不发。姜玉知道后，直接把三桩案子贴在朝门外，罚得明明白白。最重的一名县令被夺官押审，罪名里第一条不是贪银，而是违匠作令。

那日下朝，许多人看苏冶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他们看她，是看一个会打铁、会算账、恰好得势的女子。如今他们看她，像看一枚钉进木里的楔子，不大，却拔不出来。

刘舟在宫道上与她并行，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得罪的人太多。”

苏冶想了想：“怕。但以前怕，是怕自己活不下去。现在怕，是怕好不容易写下来的东西被人拆了。两种怕不一样。”

刘舟看她一眼，没说安慰的话，只道：“那就把钉子钉深些。”

苏冶笑了笑：“刘主事这话，像个铁匠。”

“跟你们混久了。”刘舟道，“难免。”

雪停时，午门外新贴的令文被风吹得啪啪响。几个匠人站在告示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有人问“伤残有养”是什么意思，念字的人解释不清，便指向工棚那边：“就是说以后替官府做活，断了手不能自己认倒霉。”

听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也能写进王法？”

“写了。”

“那可得看牢，别叫人揭了。”

苏冶站在廊下，正好听见这句。

她没有过去插话，只把袖中的炭笔握紧。她知道令文贴上墙，不代表天下就从此讲理。纸会湿，墨会淡，官会换，人会钻空子。可只要有一份册子留在匠人手里，有一块工牌挂在腰上，有一笔工价写进官账，后来的人要再把他们往泥里按，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

这就是她能做的事。

不是把天下一锤打平。

是先给每一锤标上价，给握锤的人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