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作令颁下那日，京城落了小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只在宫墙檐角留了一层薄白。宣令的官员站在午门外，嗓子冻得发紧，念到“天下工匠按技入册，不得私役，不得无契征调”时，旁边几个老臣的脸比雪还白。
苏冶站在阶下，手里抱着一卷样册。
这卷册子从南境写起，改过二十七回。最早只是一张随军工坊规条，写着刀怎么验、矛头怎么收、伤兵短工怎么算钱。后来北上，规条越添越厚，有了工价，有了损耗，有了学徒名册，有了伤残养济。到了京中清完第一批旧账，姜玉叫人把它誊成正式令文，盖上新朝第一方匠作大印。
印泥还新，红得扎眼。
王喜昨夜看见那方印，半天没说话。来人聪倒是伸手想摸，被杨千一巴掌拍开。
“这是官印，不是烧饼。”杨千道。
来人聪捂着手背：“我就看看。咱掌柜的从前连里正的脸色都要看，如今她写的规矩要贴到天下州县去，我摸一下怎么了？”
苏冶正核最后一遍价目，听见这话，没抬头：“不是我写的规矩，是他们做活做出来的规矩。没有人试刀、断指、挨冻、欠薪，这几页纸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来人聪老实了。
匠作令一共二十四条，听着不长，落地却很硬。
第一条，凡官府、军中征用匠人，必须造册，写明姓名、籍贯、技艺、工期、工价，经本人按押或保人作证，不得以“旧役”“杂差”名目白使。
第二条，工价按技分等。铸铁、锻甲、制弩、修车、造船、磨刃、织甲、缝军衣，各有底价。急役加钱，夜工加钱，损伤另记。验收不合格可以扣，但要有验工署签字，不能由用工官一句话全赖掉。
第三条，学徒入册。徒期、饭食、衣鞋、师傅责罚的限度，都写在纸上。师傅不得买卖徒弟，不得以欠债为名扣人终身。学徒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过了能领半工价，再过能自立户名。
第四条，因官工、军工伤残者，按伤等给养。死者有抚恤，家中无人承领的，入本地养济簿，不许经手人截留。
这些条文念出来，百姓听得半懂不懂，匠人听得眼睛发直。
旧工部那些人最先坐不住。
一个姓秦的侍郎站出来，说令文太细，恐伤官体。匠人本属杂役，若人人计较工价，军国急用时谁来应役？又说各地贫富不同，底价一立，商贩抬价，官府难支。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替天下着想。
姜玉听完，问：“秦侍郎家中修宅，给不给瓦匠钱？”
秦侍郎一顿：“私宅与公事不同。”
“军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城墙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战车也不是你写一篇奏疏就能跑。”姜玉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声音不高，“公事就可以不给钱，原来这是秦家家学？”
殿里有人低笑，又马上忍住。
秦侍郎脸色发青，仍不肯退：“陛下明察，臣不是说不给，只是祖制旧例，不可一朝尽改。”
这回没等姜玉说话，苏冶先上前一步。
她不爱在朝堂上开口。这里的人说话拐弯太多，一句话里能藏三把刀，还要笑着递出去。但这道令文里有太多人的名字，她不能只站着。
“祖制旧例里，北线军衣欠了七年。”苏冶展开手里的样册，“旧例里，工部周匠三年没领足工钱，右手断指后仍被催役。旧例里，前营车轴断裂，押车脚夫冻死，抚恤被记作已发。秦侍郎若说不可尽改，也行。请先把这些旧例照价补齐，再来谈慢慢改。”
她说话不快，一条一条念账页。
哪年哪月，哪处库，哪名经手，欠多少，折多少，追多少。朝堂上原本嫌匠作令琐碎的人，听到后来都不作声了。因为那不是骂人，是账。账不像骂声那样可以装没听见，账上的数会追着人跑。
秦侍郎额头出了汗。
姜玉等苏冶念完，才道：“此令先行京畿、北线、南境三路。半年后各州报册。报不清的州官，朕替他清官帽。”
没人再反对第一条。
但朝堂上的安静，不等于事情顺。
令文贴出去第二日，京城几家大器作行便关了半扇门。他们不敢明着抗令，就说铁价高、炭价高、工钱一涨，铺子撑不住。另有商会掌柜来找苏冶，话说得客气，手里却把算盘拨得飞快。
“苏署令，您是做过生意的人，知道账不能这么算。匠人按技给价，学徒也要饭食衣鞋，伤了还要养，咱们每件器物多出一成半本钱。官府压着成价，铺子如何活？”
苏冶让人把茶端上来，没有接他的哭穷。
“你们以前少给的，不叫省本，叫欠债。”她说，“新令不许白役，也没叫你们赔本。官府采买按公价走，民间器物不强压价。你们若按新价雇人，匠作署给验工牌。牌子挂出去，军民官单优先给你们。若偷工减料，牌子摘了，三年不得接官单。”
掌柜们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问：“那小铺子呢？没本钱周转。”
“可以入保。”杨千把另一本册子推过去，“三户互保，按月支官料，验收后扣料钱。账清楚，不许转卖。转卖一次，三户同罚。”
“若遇灾年？”
王喜接道：“灾年由州府报减，不是掌柜自己嘴上说灾。”
来人聪在旁边磨墨，忍不住补了一句：“以前你们说赚不了，年底还买园子。往后哭穷可以，先把园子账拿来给我们开开眼。”
苏冶瞪他。
掌柜们脸上挂不住，却也知道如今风向变了。最后有人先按了押，愿意试领第一批官料。只要有一家肯动，余下的人便不敢全关门。生意场上最怕别人先接到单子，尤其是带官验牌的单子。
真正叫苏冶心里发紧的，反倒不是这些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