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张有容两人再见到是院试放榜那一日，恰逢授衣假第一天，还不到敲五更的梆子，贡院前就已瞧得人山人海。耀离同清霁混迹其间，连科场都没进，倒比举子们还紧张，惹来王梓桐一阵嘲笑。

“你们又没考，这么早过来干嘛？”

清霁捏着泼了金红墨色的白描海棠折扇，踮着脚东张西望，嘴上不忘还击：“还不是关心你，不然谁起这么早？”

“我们这么早就来了，你可不能落榜。”耀离在一边帮腔。

王梓桐不吭声了，心里一阵打鼓，黎十一、李黟山、张有容、程承等人亦同样惴惴，既盼着赶紧放榜看名次，又希望榜一直别放，生怕放了榜却没自己的名字，空欢喜一场。

数名少年间，惟独缺少了弘澈，今日不是他放假的日子，还得老实待在镜园读书。而且这刚五更天，镜园尚且处在沉睡中，大门紧闭，仅有两名侍童在放榜时姗姗来到，看罢便赶着回去复命。

一放榜，原先沉寂的举子们霎时间沸腾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若是从天上往下看，就仿佛入了油锅的虾子，一个个急着往起蹦，躁动难安，挤在前头的甚至一把将榜单揭到了手里，哆嗦着寻找自己的姓名。

弘澈自是不用说，跟着尤国老读了一年书，此番高居第三。然后是程承兄弟，程诺比他亲哥还要高两名。再后是二三不甚相熟但知道姓名的同窗，李黟山则处在最末。

一番看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黎十一早有预感，但还是不死心地寻找了好几遍，见确实落了第，方叹息一声作罢；王梓桐一念之差留在了童子堂，科举考的杂文策论一概没学过，全靠自己请教摸索，能读懂考题就不错了；张有容因颜素的事荒废了很久，刚走出来又开始和施北辰谈情说爱，心思一直不在读书上，进了科场与施北辰隔墙而坐，更是激得心猿意马，落第实属正常。只是可惜让施北辰那畜生上了榜，名次还不低！

清霁拍着李黟山的肩笑道：“哎呀，解名尽处是黟山！这下你可跟孙山齐名啦～”

李黟山眯着眼笑，虽排最后一名，但也是中了，他很满足。

黎十一叹息不止：“解名尽处是黟山，吾名更在黟山外！只能来年再说啦！”

庆贺完中第的好友，他们又忙着安慰起落第的三人。黎十一性子老实，虽不是那种顶顶聪明的，但胜在肯下苦功，若不是被挨板子的夹带者吓到，榜上定有他一席之地。不过胆量如此小，对科举和往后仕途都不是一件好事，大家一边宽慰他，一边忍不住拿他的胆量打趣起来。

王梓桐也是个肯下功夫的人，认准的事就能执着到底，只不过童子堂不教科举应试，读进去的书不知道怎么用出来，吃了这上头的亏，相信只要他进了少年堂学会写诗赋策论，院试一定能中。

张有容对自己的斤两心知肚明，落了榜倒不觉有什么，但那排得靠前的“施斗南”三字刺痛了他的眼，也不知这混乱的人流中，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看榜？看到他榜上无名，心底一定是对他嗤之以鼻的吧……

他继而想到了很多人，书院里一双双眼盯着他，里面的鄙薄与嫌恶压迫得他喘不上气来。如今他落了榜，所有人都会在心中嘲笑他，比以往更看不起他。

他并不在意名次，只想争一口气，要是能考中就好了，至少可以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空有一张“卖俏行奸”的脸能看。

他越想越畏惧，低头缩肩，拉着耀离和清霁想要离开。今日他们约好了到他家去玩，等回到家里关上门，就可以把那些不友善的目光隔绝在外了。

众举子哭的哭笑的笑，拥挤在贡院门前的人流慢慢散去。他一说要走，一魔一人也正有此意，生怕撞上晦气的人。一群穿红着绿的少年勾肩搭背，不着边际地闲聊着，往拴马的地方踱去，即将开启长达半月的假期。

“容容……”

他们最不想遇上的人果然还是来了。

施北辰有意寻张有容，已在榜下徘徊了许久，直至人群渐散才寻到那道瘦弱的身影，见他要走赶忙追了上来，欲解释那天的经历。

张有容甩开手臂，加快步伐，假装没听见，继续赶向自己那匹小黄马。施北辰索性堵来他跟前，用高壮的身躯挡住他们的去路。

“这位兄台，你挡路了。”

他一时不知从哪说起，反让清霁抢了先，抖开折扇，话语带刺。

“容容！你那天真的等了我很久吗？”施北辰无视那一魔一人，猛地抓住张有容手臂。

张有容无法肯定那天的把戏能骗过他，闻得他起疑，心下不免紧张，好在思绪未乱，强作出镇定，鼻上琉璃镜划过一道寒芒：“你哪来的脸问我？”

不管哪个张有容是真的，这句话都不会主动露破绽。

那日的计谋耀离是主力，没有他的法术，诸多环节都无法成功。施北辰心里本就有鬼，这些用常理说不通的地方反而更加印证他的猜测，由此半分不疑自己是被鬼迷了眼。

“容容，你听我说，那天我被鬼迷了！”施北辰死死抓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不肯听，语速很快，“那天有人硬把我带到含春院还逼着我进了一个房间，你知道我看到了谁吗？那个帐子里睡的是你！！！那个你用油灯烫了我的脸，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了天都黑了，我躺在乱葬岗，旁边有两个女鬼说要吃了我……”

“施北辰，你是不是以为我傻？”知道计划没败露，张有容放心大胆地甩开了他的手，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讲着这堆话，施北辰自己也觉得离谱，可这么离谱的事偏偏就是发生了，他找谁说理去？

“容容你相信我，你看我这脸，还有我的头也……”

张有容不耐烦地绕过他。

两人至此肯定是没戏了，他也不再抱期望，只想好歹把花簪讨要回来，却被那一魔一人堵住了前路，冷冰冰地逼视着他，气势骇人，有几分似曾相识。

清霁笑道：“这位兄台，没来就是没来，编故事做什么呀？大大方方承认了，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眼瞧着张有容已到了树下，开始解拴在树上的马缰，即将离去，施北辰伸手就要推开眼前的拦路鬼。不料刚一抬手，手腕被耀离攥住，那只手苍白细瘦，骨节分明，乍看宛如骨爪，也不知这么小的少年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攥得他冷汗直流。

趁他们拖住施北辰，张有容跃上马背，鞭马绝尘而去。听着马蹄声远了，耀离方松开手，那只骨爪一样的手按在清霁后肩上，传递出一种保护的意味，揽着他旋身离去。

转身的那一瞬，他回首勾唇，露出一颗白森森的利齿，暗红眼瞳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吓唬施北辰时气势还那样足，一掉过头来就怏怏不快：“你为什么要对这种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