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畹城回来后,朔笳正式奉了茶,拜柳七为师父。
柳大夫嘴上虽毒,实际却不藏拙,见她对仵作验尸的事有兴趣,自己教授之余,还专程找了位老仵作来帮忙。
是以朔笳整日埋头于医典之中,完全没闲心沉湎于往事,姬於越知道之后颇为欣慰。
陆氏兄妹二人身体都不大好,这段时日陆长韫也病了一场,柳七便成了青枝馆和秋阳馆的常客,有时饭后散步经过,都会再给这两兄妹把个脉。
陆长韫好得快些,于是也常往青枝馆来看望兄长,柳七来看诊时若遇上她,少不了要说上一句:“瞧瞧,这就是听话的病人和不听话的病人,有些人迟迟好不了,那都是有缘由的。”
这日姬於越给陆孚青送药时,看见兄妹二人正在对弈。他们棋艺都十分高超,一局棋往往要下个三五日。
陆孚青刚放下药碗,就见温茂领着一个梳双环髻、穿百蝶纹雪青袄子的女子穿过廊檐:“家主,夫人,禾姑娘,薛姑娘来了。”
“今日先不下了。”陆长韫立刻放下棋子,站起来朝那女子招手,“琬儿快来这里坐。”
在此之前,姬於越就已听陆孚青和柳七提起过薛家。
芜陵共有两家大药材商,其一是陆氏,另一家便是薛氏。
与陆氏不同,薛家深耕于药材生意,是实打实的江南第一大药材商,又与朝中官员多有联系,甚至连太医署都与薛氏有些交情。
最初陆孚青能在柳七刚到渚郡时便找到他,又聘他为府医,正是因为有薛氏帮忙。
两家同在芜陵,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有些生意往来,不过这些却与小姑娘们没甚关系。
薛家的小女儿薛琬天真活泼,又和陆长韫同岁,并不因她患白驳风而看轻她,是以两人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家主,阿禾。”薛琬先向陆氏兄妹点头示意,又看着姬於越笑了笑,“这位想必就是夫人了,我听家中的哥哥们说起过你。”
姬於越也对她点点头。
温茂领了薛姑娘来,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递了封信给陆孚青,大约是一些族中的事。
陆长韫早早就盯上了薛琬手中的食盒:“琬儿这次带了什么来?”
“我新做的芝麻马蹄糕,还有桂花枣泥酥,你先尝尝味道如何……阿禾!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薛琬急得跺脚,又来挠陆长韫痒,她侧身躲过,嘴里道:“马蹄糕入口留香,枣泥酥甜而不腻。不过我们一向口味相近,我说好,你肯定不信,那让越姐姐尝尝。”
“夫人快尝尝看,下月我母亲过生,我做了这两样点心给她,又不知好赖。”
姬於越道:“我在关外长大,想必与夫人的口味相去甚远。”
见有生人,薛琬原本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但眼下三言两语下来,她就露了原本的俏皮性子:“非也非也,我父亲母亲当年为了薛氏的生意,曾在潵谷关附近待过五年,母亲很喜欢当地的饮食,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夫人尝尝看。”
陆长韫听了故意瞪大了眼:“好啊,原来不是为了我来的。我说呢,往日里你都是去秋阳馆等我,今日却到青枝馆来了。”
薛琬立刻辩解:“但你不是也吃到了吗?这可是第一笼,我哥哥姊姊他们都没尝过呢。”
难得见陆长韫如此开心,姬於越也笑起来,将两种点心各捻起一枚,分别放入嘴中。
抬头看见薛琬期待的目光,她点了点头:“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了。”
薛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随后两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话起近况:“今年真奇怪,我听大哥说不久前郢阳那边起了山火。”
陆长韫有几分惊讶:“那郢阳吕氏……”
“我正要说呢,他们家不是有座‘岫玉山庄’么?前些年那桩震惊天下的岫玉惨案后,吕家就元气大伤,花了好些年才重建了山庄,岂料如今又遭山火,屋宇好像被烧掉大半,还不知伤亡几何。要我说,是这山庄的风水不大好,他们早该在出事之后就放弃那里的……”
薛琬说话时正低头摆弄着食盒中的点心,没有注意到其余几人的面色都不大好。
姬於越听得皱眉,又不自觉地去看陆孚青,却发觉方才她未注意到,温茂的脸色竟变得有些凝重。
她心头一跳,果不其然,下一刻陆孚青就抬眸对她道:“阿越,我们去书斋。”
他看了一眼薛琬:“薛姑娘,少陪了。”
“无妨,家主与夫人请便。”
到了书斋内,陆孚青才将信递给她。她方才就看见信筒上粘着几片锦鸡尾羽,意味着它是最紧急的那类,是飞骑送到他们手中的。
越看,姬於越的脸色越沉,她深吸口气,抬起了头,正对上陆孚青的眼睛。
短短的一封信,上面的内容却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虽然知道对方断不会在这样的大事上说笑,但姬於越还是忍不住问:“沮戎人突袭小陇和却勒边境,大军已至胡图鲁山脉。这消息是真的?”
陆孚青并未嫌她麻烦,慎重地点了点头:“绝不会假,再过几日,你爹娘的信大概就会到了。”他想到了什么,又补上了一句,“你不要着急,沮戎并未对敕羌出兵。”
“但这只是眼下罢了。”姬於越蹙着眉,“沮戎既然会对却勒用兵,那敕羌……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就算他们不来敕羌,姑母也定然会受影响,她如今就在却勒王城息夷。”
“小陇与却勒不一定会败于沮戎之手。”
“也是。”
话虽这么说,但姬於越这些时日以来却明显焦躁了不少。她不大坐得住,总是强压着策马回到敕羌的冲动,至今没回去,只不过是因为知道以她一人之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那些思绪最终都变成了演武场上的数道刀光。
姬氏是武学世家,晏朝开国之初,醴京姬氏曾凭借“刈旗刀法”声震四野,最终平定天下。分家之前学同样的功夫,敕羌的这一脉姬氏自然也会这刀法。
如今数百载风云变幻,天家重文轻武,宗室之中已难见勇武之辈,刈旗刀法反而只传承于敕羌姬氏了。
“刈旗”是来自战场的刀法,最初就是为了斩将刈旗而存在,刀气凌厉,刀光激荡,挥舞间如有北风呼啸。
整套刀法并无华丽的招式,只是一味地斩杀,斩杀,斩杀。直到斩尽最后一个敌人。
陆孚青并不多劝,只是偶尔会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她练武,然后才发觉原来从前她都收敛了爪牙。
姬於越出刀时有股猛虎下山的狠劲,连雪粒都会被她的刀风打碎,只能变成一层蒙蒙的水雾,萦绕在周身。
过了几日,敕羌果真来了消息。信是姬於越的兄长孟仪光写来的,阿爹姬崇也在最后补了几笔,道他们已收到了陆氏新送去的辎重,叫她放心。
姬於越看到来信时才知道此事,当即便找到陆孚青:“你何时开始准备这些的?”
“一直都有防备,上月听到些风声,因不知真假,就未同你说。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提前调了粮草去敕羌。”
上月……那不是陆孚青病得最重的时候么?姬於越叹口气,最后只能说出句:“多谢。”
*
每日朝阳还是照常升起,沮戎与却勒开战的消息似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人心头。
虽然姬於越已不再提起,但那些隐忧并未消失,只是沉淀在了她的眉宇间。
陆孚青时常会送一些消息到姬於越案头,她能了解沮戎与却勒最新的动向,多少也有了踏实感。
芜陵的冬日就这样在静谧中滑过,陆孚青的病慢慢好了。
青枝馆有个独立的小厨房,平日只用来煎药,偶尔会开个小灶,已许久未用,但这日她路过,发现虚掩的门中居然又透出了火光。
姬於越轻轻地推开门来,然后在里面看见了她从未想到的人。
灶台前的人一身半旧的白衫,袖口用襻膊系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她进屋的时候正看那人往灶膛里添进去两根新柴,火势一下更旺了,映得他的脸微微发红。
他的头发原本用绸带系在脑后,但一番动作下来,已有些散了,几缕乌发垂落颈边。
听到推门的动静,姬於越心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陆氏家主转过头来瞟了她一眼,并未出声。
他手指上尚且沾着面粉,筷子探入锅中一抄,煮熟的面条便尽数被挑起,落入了碗中。
她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擀面杖和残留的面粉,感觉自己有点没睡醒,否则青天白日的怎么会看见这样的景象?
大概是因为姬於越自进来后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看,陆孚青会错了意,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推到了她面前:“吃吧。”
听见如此稀松平常的语气,姬於越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宛如许久未用生了锈的铁器,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后,她问出了一句:“这是你的午膳?”
他点点头,语气依旧很平静:“嗯。”
“给我的话,那你吃什么?”她呆了呆,把那碗面又推了回去,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不必给我,我已用过午膳了。你怎会突然自己做这些?是府中的午膳不合口味?还是哪里不舒服,不想吃那些?”
陆孚青摇了摇头:“没有的事。”
他垂着眼接过碗来,连语声也落得低低:“今日是我生辰,小时候父母会在我和阿禾生辰时亲手做长寿面,就留了这么个习惯。”
姬於越刚从君子亲自下庖厨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就又感到自己受了当头棒喝,一时晕晕乎乎的,说出一句不大紧要的话来:“诞辰吉日,长寿面可是一整根,你快些吃,当心面凉了。”
听了她的话,陆孚青并未恼怒,反倒笑了:“嗯。”
想了想,她又道:“家主生辰,怎未见人送礼?”
刚问完,姬於越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连她也是才知道陆孚青的生辰是今日,想来旁人更不会知道了。
哎……早知当时就仔细看看庚帖了,算命先生点评他俩八字的时候,她可是半点儿都没记住。
陆孚青的答案倒是在她意料之中:“生辰这事,只与看重之人一起便好。”
“旁人不说,阿禾可送了什么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