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了一幅字。”
姬於越心中动了动,本想说些什么,又记起曾有人评价她总是太轻易地许诺,于是那句冲动而大言不惭的的话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来:“改日我补上,我的礼,你总会收吧?”
陆孚青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
近些时日来,姬於越一颗心被掰成了两半,一半悬在沮戎和却勒的形势上,另一半则一直在等待着罗氏当铺的线索。
但约莫是今冬太冷,万物都被寒风吹彻,人也惫懒起来,两件事竟然都没什么进展。
心头难掩焦炙,她又不是个安居一隅的脾性,既然这些用火焰纹饰的家伙已渗入渚郡,那多少也能在此处查出些蛛丝马迹。
抱着这种想法,姬於越就换上了熟悉的夜行衣,用布巾裹住头发,又随手找了一张面具遮住脸,便纵身跃出陆府的墙头。
虽然早已决定要重新做起游侠,但连她自己也未料到一切会开始得如此之快。
关于沮戎的线索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取得,更多时候她都是在做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事聊以慰藉。
临近年节,各家商铺都忙得脚不沾地,姬於越跟着陆孚青验过货后,又往松涛楼用膳。
正值午膳时分,楼内人来人往,夹杂着酒菜的香气,热闹非凡。
松涛楼的掌柜已知道他二人的习惯,家主不喜人多的地方,但夫人却爱热闹,这可如何是好?
掌柜的精挑细选,挑中了二层的一间雅阁,既不必担心人来人往,又方便夫人扒着阑干听坊间八卦和说书。
“诸位!诸位!可曾听闻渡口上的消息?”有人一进来就扬声问,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白夫子,有话就直说!文邹邹的卖什么关子!”
“在下也是刚听说的,漕帮的关老头让人扒光了上衣,吊在渡口上晾了一夜!他今早被人发现时,冻得话也说不利索了。”
姬於越闻言,没忍住扑哧一笑,陆孚青诧异地看她一眼,她忙正了正神色。
四座一片惊叹声,人们这才真的起了兴趣,连连追问白夫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漕帮的那群家伙,仗着自己有几艘官府的漕船,若往来商船不交过路费,就故意撞上去,然后行敲诈勒索之事,为非作歹好些年了。这不,终于遇上硬骨头了。”
“漕帮的那伙人能善罢甘休么?他们在水上横行惯了,连陆氏都得按时送去真金白银打点的。我听闻关老头是渚郡漕帮头儿的老丈人,谁胆子这样肥,就不害怕么?”
“不能善罢甘休又怎样?听说那人来去如风,漕帮的人连他身长几何、样貌怎样都说不出,要如何找人?”
“……说到这来去如风之人,我家娘子前些日子带小囡回娘家探亲,没留神走得晚了,夜里遇上了一伙地痞,险些出事,幸得一位功夫高超的黑衣人所救。我娘子说这人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她甚至不知救了她们的到底是人是鬼。”
“你这么一说,约莫五六日前,我也遇上过……”
人们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遇到的奇人异事,白夫子咳了一声,道:“诸位所说之人与扒光了关老头的那位十分相似,如此行事,倒让不才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位侠士……”
他这样一提,食客中有人立刻讥讽道:“你说的莫不是沂郡那位总戴着三眼面具的‘流风’?他后来可做出了不少杀人放火的勾当,这样的人,算什么侠士?”
“话也不能如此说,早前这位流风大侠还是做过不少善事……”
“哼,行小善而作大恶,二者如何相抵?流风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还有人传他时男时女,是个修邪功的妖人!沂郡的官府衙门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之捉拿归案。若他真有心行侠仗义,又何必鬼鬼祟祟,这样闯荡江湖?”
“流风行事好歹坦荡,戏弄关老头之人分明害怕报复,故作神秘,首先就落了下乘。”
“要我说,这人定是觉察到蒙面行事不易被捕,这才模仿流风。今日他可救人,明日便可杀人。”
姬於越见堂中众人争得面红耳赤,颇觉无聊,转头问陆孚青:“他们方才说的是真是假?”
“漕帮的事?”
“还有说陆家也要按时打点的事。”
陆孚青点点头:“都是真的。”
这一下,姬於越的眼睛都睁大了:“为何?”
“与他们所说的相差无几,想要走水路运货,疏通上下必不可少。”
“可是……他们分明在假借官府的名头欺压百姓,官府也不管?孙知州不是好官么?”
陆孚青用筷子另一头蘸了水,在桌上画出一幅简略的漕运图:“漕帮古已有之,即便官府想管,也有心无力。就算孙知州能整治芜陵的渡口,天下那么多江河渡口,他又如何管得过来?
“更莫说漕帮上下沆瀣一气,贸然整治某地的漕运,无异于截断此处水路,反倒不利于民生,息事宁人都是无奈之举。”
她撇撇嘴,即便不愿,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两人说话的间隙,堂中已有了别的谈资,樵夫模样的人道:“……郢阳吕氏与礼部侍郎林佑余攀上了姻亲,不日便要嫁娶了。”
这实在是件大事,连倒茶水的小二都停了下来,奇道:“早两百年前荆台赵氏险些出事后,氏族之间不是签订了盟约,不插手庙堂之事,也不与朝廷命官通婚么?”
有人解释道:“氏族兴衰有常,两百年前定下盟约的氏族到现在也就只剩敕羌姬氏、荆台赵氏、芜陵陆氏与百丈谷阮氏。郢阳吕氏是新贵,两百年前还不知在何处呢!”
“吕家近些年声名鹊起,如今再傍上礼部侍郎,恐怕四大氏族要变成五大氏族了。”
白夫子听后道:“贤兄这话不对,四大氏族风骨超然,各有所长,在庙堂江湖都受人尊敬,岂是靠一夕之间的钻营就能比肩的?”
“风骨?如今沮戎在关外横行,磨刀霍霍,风骨是能换得钱粮还是什么?吕氏这样才对。”
“郢阳那场山火把他们的祖宅岫玉山庄烧掉了大半,吕氏的家主也葬身火海了,如此关键的时候,林佑余会不会悔婚?”
樵夫说:“不好说啊,和林家小女儿定亲的是个庶子,好像叫什么……景让,瞧瞧这名字,天生给人让道的主儿,原本林佑余就不大满意。”
听见熟悉的名字,姬於越的眉毛跳了跳,但手中仍不停,夹了一筷子桂花藕送入口中。
用完午膳,二人赶往下一间商铺时正巧经过了渡口,见来往之人都聚在一扇木板前,姬於越也凑过去看了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可不得了,只见那木板上钉着几幅画像。画功只能说得过且过,但几幅画中的形象却无一例外,都是一身黑衣,怒发冲冠,腰悬宝剑,身形高大魁伟,面目却被墨糊住了,只剩一双圆睁的虎眼放着精光,怒视着看画的人。
她觉得有些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自己在何时何地见过类似的东西,便问一旁的陆孚青:“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比赛画门神?可上面的人既不像秦叔宝,也不像尉迟恭。难道是更早以前的神荼、郁垒?还是钟馗?”
陆孚青仔细看了看,回道:“漕帮准备抓人,他们就仿照官府衙门贴出了悬赏告示。”
姬於越一愣,想到方才松涛楼中听见的消息,脑子终于转过了一个弯来:“啊?这画像里就是那个把关老头吊了一夜的人?”
陆孚青点了点头。
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好几眼木板上的画像,才终于接受了这件事。
姬於越十分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觉得自己还是忍不住。
可眼见着还在渡口附近,她不敢笑得太猖狂,只能拉起陆孚青一溜烟地跑了。
直到远离了渡口,她才敢放声笑出来:“就凭这样的画像?这怎么抓得住?你说我若去问漕帮要两张画像贴在灶房上避邪,他们会不会给?”
陆孚青听了就道:“你当心漕帮的人恼羞成怒。”
“噢——”她半真半假地感慨,“那我就只好假扮‘流风’去偷画像了。”
*
晚间二人回到府中时,正赶上温茂送东西来:“家主,夫人,这是派去容安的耳目捎回的包裹。”
一听与容安有关,姬於越瞬间有了精神,将那布包打开来,里面正有几片灰紫色的花瓣,她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温茂回说:“眼下还不知对方是何种徒党,姑且称之为‘帮派’。我们的人打听到近来有一对夫妻叛出了这个帮派,他们正在追杀这二人,这些花瓣便是线索。”
姬於越仔细看了看那花瓣上羽毛一样的纹路,又放到鼻尖仔细嗅了嗅,惊讶地道:“竟然是有香气的紫番莲……”
温茂忙追问:“夫人,这花有何说法?”
她解释说:“紫番莲是沂郡独有的花,多生长在山野乡村,每年只在春秋开两季……这花瓣还未干透,莫非眼下还有花没谢?大部分紫番莲无香,但也存在极少数有香的紫番莲。传闻中它的香气能沟通阴阳,所以当地人又叫有香的紫番莲为鬼羽花。”
这话说完,她才恍觉失言,不过陆孚青好似并未注意到她对沂郡的风俗了如指掌,只对温茂点点头:“派人去沂郡的乡野找找,仔细打听有鬼羽花的村镇里,可有近几月才来的外地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帮派内部必然也在寻这二人,务必要赶在他们之前。容安那边,继续探问,不要打草惊蛇。”
温茂领了命去了,姬於越松了口气,见外面夜色已深,就不再多留。
等她回到红蕖细细香,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馥郁的花香。
她当即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循着味道绕过屏风,果然在八仙桌上看见了养在青瓷盆中的水仙。
侍女见她一直盯着花看,以为她是好奇,便解释道:“夫人,这盆水仙是花洞子里养的‘金盏银台’,午后温管事派人送来的,说是今岁的年花。”
既是年花,那送到她这里也就不奇怪了。不过……方才她在青枝馆怎么未见到?温茂该不会独独忘记给家主那里送花了吧?
自小习武,姬於越六识通透。那盆金盏银台虽然不在她寝屋中,香气却还是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白日里听见的那些话,还是因为这熟悉的花香,她竟少有地梦见了几年前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