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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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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朔笳叹了一声,柳七不满地道:“大过年的,叹什么气!再说了,我还没说完呢。”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这才满意地继续道:“最后,你们猜怎么着?那个病人死后不久,大夫居然也死了!哈哈,好笑吧!”

如此前言不搭后语,陆孚青看向他:“柳七,你喝醉了。”

“我没醉!”柳七窜了起来,可还没站稳,就差点摔了一跤。

姬於越眼疾手快,搀了他一把,又冲外间道:“温管事,柳先生醉了,烦请你找几个人将他抬回去吧!”

送柳七离开时,他还在挥舞着双臂抗议,可耐不住自己手软脚软,终究被抬走了。

眼见得夜已深了,陆长韫与朔笳也准备告辞。

走之前陆长韫还专程坐到姬於越旁边和她道别:“越姐姐,那我们也回去啦?”

姬於对她挥了挥手:“好啊,那便提前祝阿禾新岁安康。”

陆长韫眼珠子转了一转,瞥见自己兄长不在近前,又靠姬於越更近了一些,说了些悄悄话:“越姐姐也新岁安康,我就不说什么好听的空话了,希望……你与兄长能好好照顾对方。”

方才那三大杯药酒喝得急了,姬於越感觉脑子有点钝,一时反应不过来其中的含意,只当她也和柳七一样,拜托自己看顾陆孚青,就笑了笑:“好啊好啊,我会好好照看他的。”

听到这回答的陆长韫显然并不满意,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说的是你们互相照看对方。”

“我好着呢,有什么好照料的……”姬於越嘟囔了一句,并未如何压低声音,惹得陆孚青看了过来。

陆长韫接下来的话也被他以眼神制止,她只能朝他吐了吐舌头:“兄长,琬儿说让我同往年一样,明日去薛府。”

“去吧,记得带上小存,早些回来。”

“那我就不打扰兄长和越姐姐了!”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拉起朔笳,转眼就没了踪影。

陆孚青走到姬於越身边,问道:“你也喝醉了?要送你回去么?”

“我没醉。”她说完这句话,又想起方才柳七的样子,有些无奈地又补了一句,“我真的没醉,只是觉得有点闷。若你不冷的话,就把窗户开大些,散散屋里的酒味。”

他点点头,走过去推开窗。

她又问:“雪停了吗?”

陆孚青答:“没有。”

姬於越“哦”了一声,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们还是出去看雪吧。”

两人遂披了大氅,步入廊下。天上飘着鹅毛般的雪,但竟也有明亮月色,姬於越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她清醒了几分。

喝了酒后,通身都暖洋洋的,天边绽开烟火,砰砰声敲打着心房,人也躁动不安。

姬於越觉得兴许自己是真有些喝上头了,但心中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住,干脆解开大氅随手一扔,转头对陆孚青说:“我舞个刀吧。”

可这压根不是问询,她话音未落,弯刀便已出鞘了,明亮的刀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她没有起手式,转眼便似一片红云一样在青枝馆的院中纵横,方才雪上才留下了脚印,转瞬就被刀风扫平,倒是另一种踏雪无痕。

天边时不时响起烟火绽放的声响,却盖不住她手中弯刀割开风雪留下的裂帛之声。

姬於越又一个翻身,落脚在陆孚青附近时,他才听清她嘴里还在哼着小曲儿,有些不在调上,但他听出来那是方才阿禾弹的《梅花三弄》。

她随着曲子而舞,陆孚青走了几步,捡起她扔在一旁的大氅,又找了处视角更好的地方坐下,看向雪地中的红影。

此前他也看过不少人舞刀弄枪,有只求华美漂亮的花架子,也有彪悍刚猛的杀人刀法,还有些诡谲不定、飘忽莫测,但没有人像她一样。

她舞刀全无章法,只是随心而动,但一举一动却连贯又利落,刀中带着野性难驯的意味。

约莫是发觉了他专注的目光,姬於越猛地在半空扭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猝然相撞,一道平和,另一道肆意。

在她落下前,陆孚青从她亮得惊心的眼中看见了一丝笑。

姬於越挽了好几个刀花,呼啸的刀风逼近陆孚青,只是听着就知道她挥刀的力道十分凌厉,眼看就要划伤他的眼睛——

那刀锋最后在离他鼻尖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下,从极动到极静,就像有什么人忽地撤了她的力,让她的动作彻底定住了。

陆孚青一直没有眨眼。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姬於越,发觉她的碎发被汗打湿后贴在了额头上,也不知究竟是热的还是酒意上涌,脸颊也是红润的。

虽然面上瞧不出疲惫,但那一团团白气还是暴露出她现在呼吸有些急促。

两个人隔空对视了半晌,姬於越突地笑出了声:“我们这样像斗鸡一样互瞪着,算怎么回事?”

即便是笑着,她的手也是稳的,刀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陆孚青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觉出不对,连忙道歉:“你在生气吗?对不住,我不该这样开玩笑。”

“没有生气……”他别开眼,姬於越追了上来:“真的吗?”

她仔细看了看,终于信了。

陆孚青把那大氅递给她,道:“喝了热酒又淋雪,当心着凉。”

“才不会,我的手心热着呢!”姬於越说着,朝他摊开了手掌,“再小几岁,我舞完这一回,肯定飘到天上去了,说不定还会大声说出‘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1]这类十分,呃,不要脸的话,呃,来……”

她原本摇头晃脑地说着话,但舌头好似突然打了结——因为陆孚青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姬於越的手其实并不十分好看,她常年练武,也不像大家闺秀们会用凤仙花染指甲。她的手指虽长,手掌却很厚,所以并不显得纤细,更不会让人觉得柔软。

他分不清她手上每一个茧子的来历,只觉得她温热粗糙的掌心和自己的完全不同,热意沿着交握处缓缓渡到了他身上,好像夹杂着雪花的北风也不那么冷了。

陆孚青松开了手,不自禁地笑了笑:“嗯,确实很热,完全不用担心。”

见他样子,姬於越松了口气,坦率地道:“是吧,天生的。”

正此时,庙里的钟声响了起来,烟火一时盛极,她举目望向天空,道:“新岁了啊,原来芜陵是敲钟授时。”

“敕羌如何?”

“百姓像大雁一样,只是短暂地在敕羌停留,入了冬,城中就不剩什么人了。府里有日晷和滴漏,我们指着它们授时。等到新岁,就去屋外点几挂鞭炮。”姬於越顿了顿,“所以总爱离家出走也不能怪我,敕羌实在是太无聊了。”

原来她还对自己之前说的话耿耿于怀,陆孚青没忍住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立在廊檐下,一同看着天上烟火与人间细雪。

“陆孚青。”姬於越突然出声,让他有些惊讶,因为她不常唤他姓名。

他下意识地看向她:“怎么?”

姬於越缓缓收回了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漫天焰火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映在她明艳逼人的面容上,陆孚青听见她笃定地问:“你和阿禾其实中毒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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