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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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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於越睁开眼时,窗外晨光熹微,她罕见地有了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她叹口气,坐了起来,又抽了抽鼻子,闻见了梦里一样的水仙花香。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姬於越迅速穿好衣裳走出寝居,提起了那株金盏银台。

红蕖细细香最合她心意的地方莫过于那座临池的水榭,眼下池上结着一层薄冰。她走到水榭边,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花扔进了池中。

恼人的香气顷刻被吞没,冷风刮过姬於越的脸颊,她精神一振,胸口的闷气也被一扫而空。

反正天色已快亮了,索性出去走走。

从前还未见过这个时候的陆府,姬於越漫无目的地逛着,突地闻到股清冽的香气。她一抬头,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寒英园。

这园中都是白梅,如今已开了大半,被朝霞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寒英园深处有低语声,她踱步过去,见陆孚青站在一株枝干古拙的梅树下。

他未束发,披着一件厚重的白狐大氅,微仰着头,看不清神色,那轻而暖的霞光就洒在他身上。

姬於越心道:颇有仙姿。

听见脚步声,他的视线飘了过来:“阿越?”声音中带着些讶异。

“夫人也来了?”姬於越循声看去,这才在交错的梅枝间看见了另一个人影,正是温茂。

她感到陆孚青的目光又收了回去,他淡声叮嘱温茂:“你当心些。”

兴许是晨光似薄烟,一切都看不真切,姬於越几疑自己还在梦中,愣愣走到陆孚青身旁,问:“这是在做什么?”

两个字玉珠一样地落了下来:“折梅。”

像是为了回应陆孚青的话,树上的温茂跳了下来,怀里还抱着几杆梅枝。

她有些狐疑:“折梅?”

这次是温茂替他解释了:“夫人,这是家主的习惯了,每年总要亲自挑几枝梅花做年花的。”

她又想起昨日在青枝馆没看见水仙,原来是要留给梅花的。

姬於越看着温茂抱着的梅枝,想到方才被自己扔进池中的年花,道:“我也想要几枝白梅。”

陆孚青分明知道她屋中已放了金盏银台,却也未多问,只给她参看。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向了其中一棵梅树:“这一杆好,我记得你屋里有几只粉彩瓶子,放进去好看。”

温茂面露难色:“这棵树枝干繁杂,有些难爬。”

姬於越一听,拍了拍手:“这还不简单,我来折。”

陆孚青点头,仔细告诉她梅枝的位置:“就是左边最上面那一杆,你动手的时候往里折一些,这样修剪时能留出余地……”

两人靠得很近,大约是在寒英园待得久了,姬於越闻到他身上也沾了白梅的清气。

她提气轻身,分明穿着冬袄,但剩下两人却觉得她轻得似一片柳叶迎风而起。衣袂翻飞间,姬於越在枝头借了半分力,再一眨眼,她已抱着那杆白梅落了地,只剩枝头花影轻颤。

从那天后,小厮侍女们都晓得了,红蕖细细香与青枝馆一样,只奉白梅做年花。

*

时间无声无息便流逝而过,姬於越还未有什么实感,就发现已到了除夕夜。

她专程挑了件海棠红的织锦裙子,又簪了金步摇,让自己瞧起来喜庆些。跨过那道门,到得青枝馆时,陆氏兄妹与朔笳都已到了,熏炉里点起了沉水香,屋内又香又暖。

侍从端进来一碗药,姬於越鼻子好使,闻了闻,问:“柳七又换了新药方?闻起来比之前的要淡些。”

陆孚青仰头一饮而尽:“嗯,他说吃过这一副药后就不必再吃了。”

“我说的分明是吃过这一副药后,在你下一回生病前不必再吃了。”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陆孚青懒得和柳七争辩,只当没听见。

见他不搭腔,柳七翻了个白眼。

陆长韫当和事佬:“好了好了,除夕夜怎么还拉着脸?今年好,家中头回这么热闹。兄长,姜长老可来?”

“昨日去请过他,他道年纪大了,熬不住夜,让我们过。”

她点点头,转头与温茂说:“那人就已齐了,传膳吧。”

一道又一道菜端上八仙桌,等他们垫了些肚子,温管事又温了药酒。

为了让陆家两兄妹也能饮,这药酒是柳七专程配的方子,虽然有些药味,却并不难喝。

因行了酒令,席间很快闹开了,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些醉意。

陆长韫又输了一轮,本要再喝,却被柳七拦下了:“不行,你们两个病秧子今日不许再喝了。”

她悻悻地放了酒,说:“那总得受点罚,我弹琴吧。”说着,陆长韫找出一把古琴来,悠悠地弹了一段《梅花三弄》,淙淙的乐音自指尖泻出,古意盎然。

姬於越低声与陆孚青道:“阿禾的琴艺竟如此好!”

他也低声回:“她自幼不怎么出门,整日待在屋里,只有琢磨这些消遣。”

姬於越惊讶地“啊”了一声,又想起上次见她,棋艺也颇为高超,恐怕也是这个原因,不由在心里叹一口气。

窗外雪又大了些,又是几轮酒令下来,众人都能看出柳七已喝得有些过头。

越喝人越晕,酒令也就输得更厉害,于是又得喝酒……如此循环往复,柳大夫的眼神都飘忽了起来。

又输了一回,他大马金刀地往那里一坐,把酒杯扣了过去,挡住了倒酒的姬於越:“不成不成,我算是发现了,和你们玩这个简直就是在折磨我自己。

“你!”他指了指姬於越,“从小喝马奶酒长大,酒量好得出奇!”

“你!”他又指向朔笳,“年纪不大,以茶代酒,一滴都没沾。”

“还有你,”他狠狠剜了陆孚青一眼,“我这个做大夫的还念着你的病,不让你多饮,可我忘了!你这厮本来脑子就好使,到现在统共也没喝上几口。”

姬於越心道,阿禾也没喝,还诓柳七诓得最过分,这厚此薄彼的家伙却独独没指责她。

柳七扼腕痛惜:“我呢!酒都让我一个人喝了!”他仰天长叹,神情十分悲痛地下了结论——“我就不该和你们这群人行酒令!”

姬於越一想到明日柳七酒醒,肯定会觉得丢脸,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柳七察觉到,瞪了她一眼,她立即敛了神色:“这么好的药酒都让你一个人喝了,岂不可惜?来来来,越姑娘我满饮三大杯陪你。”

她颇为豪气地干了,一转头,见柳七扶着额说:“输了就是输了。这样吧,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他明显已有些醉了,但口齿还算清晰,没等人回复,就兀自道:“话说啊,从前有个大夫,医术特别高明,救人无数……嗝……有一回,他给一个病人治病,那人病得很重,旁人都救不好,只能来找他,大夫觉得他很可怜,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嗝。”

柳七又打了一个酒嗝,他明显很不喜欢这样,忙捂住了自己的脸。

陆长韫问:“然后呢?”

“然后啊……”听见阿禾的声音,他张开手指,露出了自己的眼睛,“然后,他还是没能救活那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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