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走了。
任迦陵却还坐在那里,半晌,像是回了神,动作起来。
她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杯,垂眸看了会,又扬起手饮尽。
她眼眸低垂,又倒了酒。
只是倒完面前的那一杯,又倒了一杯,她抬手端起第二杯酒,放在了身侧的位置。
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寂静的月夜下,清晰明显。酒水在杯中来回晃漾,洇湿了她的指尖。
任迦陵收回手,搓拧指尖的湿润,开口道:“出来。”
院中只她一人于月色之下,再无旁人。
空气寂静,可任迦陵没再出声,只是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终于,长廊那边站了许久的身影动了动,犹豫了片刻,从黑暗中走出来。
脚步声及至身前,任迦陵再也忍不住动了气,语气带刺:“你这偷听的本事还真是不小啊。”
她很少发脾气,也少有这样讲话。
谢榆河却没恼,只看着她轻声道:“……我来寻你,便见他从旁而至。”
不知是怎么了,他的嗓音低低的,有些闷沉。
不明白的人,倒会以为是他受了欺负委屈的紧呢。
任迦陵眼睫微动。
许是他话中低落,又或是凉风一过让她醒了神。
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任迦陵脑中顿时清醒几分。
她平日情绪总会归束得很好,不知是不是方才谈及太多往事,竟有些失控。
任迦陵皱起眉,暗恼方才的失态。
她缓平呼吸,说:“我刚才……气昏了头。”
谢榆河摇摇头。
他其实不想要歉意,对于他,那是疏远,是客气,相反,比之这个,他更在意也更在乎刚才她对他恼怒的样子。
他也没有说谎,的确是他先往这边来的,只是刚到长廊一头,就见到一抹身影朝任迦陵走去。他一时犹疑,想回走,脚却停住了。
看看他们是什么关系……就回去。
谢榆河原是这样打算的。
只是没想到他们话不投机,没说两句便说起了陈年往事。
那男子动作言语间很是熟稔,任迦陵却是平淡寡漠。
若是常人,她态度不会如此,该有的礼节她不会少,这也说明……那个人还是有些特殊的。
倒也是,任迦陵后来的话中也告诉了他那男人的身份,尊贵异常,自然特殊。
任迦陵很少有这种感觉,不知是不是很久没喝这酒的原因,竟觉得有些头大。
她曲起指节,揉按眉心。
他刚刚从长廊那里来,说不定,真是他先往这来的。
她这样想,却没接着想下去,便是先来,那后来为何一直都在。
“他……少时与我常走在一处,对这里总要熟悉些。”
谢榆河眸色轻动。
她这是在……和他解释?
不过,“以前”是多久以前?熟悉,又熟到什么程度?
只是诸多问题,还未等他发问,任迦陵便有动作。
她抬手一指桌前,低声道:“先坐吧。”
声音从喉间放出,倒像是一声叹息,仿佛方才诸事已经够令她疲惫,倦劳。
“你放心,”谢榆河坐下,盯着面前的酒杯,目光淡然,“我什么都没听见。”
没听见是不可能的,但他说“没听见”便就是“没听见”。
任迦陵听懂他的意思,却下意识蹙下眉尖,方才压下去的火这时好像又冒了点苗头。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嘴角勾起,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带着些微寒。
“不过都是些旧事罢了。”
他就算听到又能知晓什么。
……对啊,那些尘封的、掩埋在她记忆深处的,不过都是些旧事。
眼前的人本就什么都不知晓,是个隔着时间堑沟的局外人,对她而言,也只能算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不禁暗自哂笑。
谢榆河看着她,没说什么。
本以为就此掀过,却听任迦陵问:“你想知道什么?”
谢榆河微微愣住。
若是以往的他,听她这般问,心里怕是会忧心为试探。只是,他今日有心事,问便问了。
“刚才那个人是梁……皇上?”他没再掩饰,问道。
“是。”任迦陵也很直接,“大梁新帝萧岐。”
“你们年少之时……很要好?”他斟酌着用词。
任迦陵听着不在预期里的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答了:“……还算可以。”
“……这样。”
谢榆河听着,垂下了眼眸。
今夜明月高悬,清净无星,他却生了些闷意。
“那你们如今,倒是有些分道扬镳的意思了?”他想起刚刚看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似有凝结。
这话他问的大胆,可他却不后悔。
任迦陵先是沉默,后才开口,只给了含糊的答案:“君臣之间……不过是昨日事,昨日毕。”
说着她瞥他一眼,不再遮掩,语含嘲意:“再者,方才你没有答案?别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是看到了,他们相处似是有些不睦,只是看到的和从她口中得到的自然不一样。
他既问了这个,接下来应该是问缘由了,说起缘由,也确实是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