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迦陵继续等着,身旁的谢榆河却不再开口。
“——没了?”任迦陵讶异。
不再问下去?
他问,她自会挑些能说的说。
谢榆河摇摇头:“我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
任迦陵无言。
将她的反应收于眼底,谢榆河眸底浮现一抹浅淡笑意。
他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出神。
她不似传言中的那般冷血神奇,相反,她也会有自己的责任与苦衷,有自己的弱点。
孑然一人,孤身撑起身后那偌大的府邸,背后却是不计其数需要她以功绩、声望,以“任”字护佑的将士、百姓。
投眼再度望去,任迦陵着实不大像位将军,周身的气质反而更适合待在……江湖之中。
他也不知道这个想法怎么又冒了出来,只是觉得她该去人海中闯荡,该在落花满树间饮酒谈笑。
他只能凭着自己在长日里和画本中所见所闻想象着她该有的样子,想到的想不到的,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想的入了神,胸腔里的深处仿若被触动几分,带起层层涟漪,一时,竟涌上些许酸涩。
又想起那张信条,无端地,心下生出了些犹豫与纠结。又陷入了挣扎。
任迦陵顶着他那明目张胆的目光许久,没出声,只伸手将他面前那杯酒推了推,离近了些。
谢榆河终于缓过神来,看她动作,抬起眼,和那双清凌润亮的眸子相对,指尖不由一颤。
这一下,似乎顺着脉络一路游动,绕经全身筋骨,最后汇聚在那胸腔一处,砰砰作响,声音如雷震震,耳边是风声轻哗,带起一阵酥麻。
他视线偏移,看那杯中酒液,想到方才她一杯一杯饮尽,破天荒的,竟也想尝尝这杯中清酒的滋味儿。
说实话,酒这个东西,还是他第一次碰。
他学着她的样子,一饮而尽,以为能和她一样轻松,下一秒就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这,咳,这酒……”
一片沉寂倏地被打破,任迦陵看着他吓了一跳,“第一次喝?”
谢榆河咳得满脸通红,夜色朦胧下,只见他脑袋轻轻晃动,像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
任迦陵忍不住轻笑起来,谢榆河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她笑,不,不是第一次,好像也算是,毕竟是第一次坦开心怀真正的笑。
她笑起来整张脸都跟着生动起来,眉眼弯弯,很是好看。
不知道她喝没喝醉,她举起手中的酒,眼眸眯起,似乎是在回忆。
“……其实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和你差不多。不过,那酒比这醉千英还要烈,”她朝他举了举手中杯子,嘲笑他,“我比你强。”
一杯接着一杯,任迦陵再拿起酒坛时,发现手腕被握住,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看去,手的主人正皱着眉看她。
“别喝了,你会醉的。”
任迦陵听到心说笑话,她可是千杯不倒。
正要反驳,可是,月色之下,他的眼睛明亮纯粹得像是琉璃,她看得入了迷,晃了神。
反应过来时酒坛已经放下了,不禁有些暗恼,她转头看向他,眼中已有了几分狡黠与戏谑。
想起他刚才喝酒的窘态,好心似的安慰他:“没事,酒这种东西……多喝上几次就习惯了。”
抬手又给他倒上一杯。
“你再试试。”
谢榆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刚才喝完那一杯他已经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了。
任迦陵端起他的杯子,示意他喝:“拿着啊,真的,相信我。”
对上她那充满鼓励的眸子,里面盛的全是鲜活,想起刚才那张满是灵动笑意的脸,他鬼使神差地接住杯子,喝了下去。
确实,如她所说,没有第一次那么激烈,再次喝下的感觉,不太一样了……是变得有些温和了,甚至连身体都有些轻,不知为何,总有种要长翅膀的感觉,这是怎么了……
——不对!
等他意识到,眼前的轮廓已经叠了数重,听到的声音一会儿在天边一会儿又在耳边。
“诶你——!”
“你怎么是个一杯倒啊……”怎么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身体已经开始摇晃。
声音在空中像是被扩散了,重叠起伏。
他双手撑住石桌,竭力稳住身体,终于听完全了,在倒下之前努力为自己正名。
“……我喝了……两、两杯……”
任迦陵无言地看他:“……”
“辣也吃不了,酒也喝不了,还是个一……两杯倒,还以为多厉害呢。”任迦陵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模样,轻声叹道。
夜更深了。
她的眼睛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陷在往事的温乡里。
几声低语让她回神,她闻声望去。
醉倒的那人伏在桌前,眉头皱起,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任迦陵侧耳靠近。
是时入夜,晚风悄然拂过,掠起她的发丝。
似是觉得有些痒意,谢榆河脑袋微动,侧脸蹭了蹭面颊。
微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不知道是不是喝酒了的原因,有些烫。
……听清了。
他在喊“娘。”
任迦陵眉头难受地蹙起,半晌,眼神散在空中。
“……你也想你娘亲了吗。”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而院中已无人回应她。
“其实……我也是。”
她喝醉了,此时唯有晚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