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被守墓人打断,同时男子眼前也毫无征兆地闯入一大片起伏的白色。在带着颗粒的灰色墓碑簇拥下、在周围深邃低垂的墨绿杉树下,仿佛一束穿透阴云打在密林间流淌的光。
“哝,就是这里。”守墓人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那块被白色覆盖的坟墓,侧身让出位置。
坟墓前方平台还算宽敞,能容纳三到五人站在周围悼念。尽管如此他们现在却站在坟墓边缘,几乎占据了隔壁的邻居的一半位置。
这都是因为那纯白的的蔷薇科植物爬满了整座坟墓覆盖的范围,只有凸起墓碑的一小块地方被人为地清理出了刻有姓名的区域,供人辨识。
但从下到上扫过一圈,令人困惑的一点是——花木覆盖墓碑、爬满地面,一旦触及边缘就枯萎退缩。
守墓老人“啧”了一声,颇有怨气地嚷嚷:“上次清理是前天啊。真不知道那些人捐得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走上前用铲背粗暴地拍飞花苞,戳断藤蔓。断头的花苞砸落地面,沾满泥土。有些则直接被铁铲劈成两瓣,花瓣与花汁粘在铲边。
年轻男子看着那些飞起来又砸下去的花苞,没有动。
他见过这种苍白。在另一座坟前,在他亲手种下的、没有尸体滋养的玫瑰上。
抱着“阿洛狄忒之心”的臂弯不觉收紧,花束离自己贴得更近了些。甚至挤压得花苞微微变形,像是肋骨下同样被攥紧的一颗心。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我来清理。”
说完,年轻男子随即上前蹲下,一点一点的将挡在道路中间的爬藤连根拔起,弯折叠在一旁。干净的风衣下摆撇在尘土里蒙上一层褐色的雾。
近似蔷薇与玫瑰结合的白色花苞时不时拂过掌心,有点痒。又和人类尾指轻轻划过手心的触感相似……
“它们蔓延的速度比起那种灰色的瘟疫…也说不准谁更快,你这样只是浪费力气。”
见男子上前,守墓人脸上层叠的褶皱动了动,也没再动作,像是这样更好,省的他干活。将铲子插入土,也不管地面狼藉坐下。
老人从口袋掏出烟斗,动作熟稔地往里面塞烟丝。直到一缕刺鼻的焦油白烟升起才长长叹谓一声。
“嗐……”
年轻男子手上一停,听出老人叹息中渴望说点什么的意思。应和期待般蹲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个医生朋友,看病不愁吧?”老人岔开腿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余光斜睨落在地上的花苞,“这种人啊,你还是把花带走,说不定更合他的心思。”
他抽了一口烟斗,扫过周围一圈墓碑,意味深长,“说不定在女神的国度,还有不少熟面孔呢。”
医生。
他低头看见一朵贴着指甲的白色花苞,温柔的触感,仿佛轻轻一刮就会裂开。免费医治,不留余力,那样的人……他想起了丰收教堂的匆匆一面,想起了某个已经不在的人。
思绪纠结间,他无意抬头,余光瞥见白花簇拥下的一小片整洁的灰色。墓碑凿刻出深邃痕迹,又用金墨描摹了一遍——
兰·华生
“天使来到我们身边,却又被召回神的国度。”
他站起身,没说话。将“阿洛狄忒之心”轻轻放在墓碑前一小片花苞较为稀疏的枝叶平台上。一时间竟然分不出哪种花更加皎洁,只有花心的打旋方式彰显着种类的不同。
就在这时,男子正要直起身子后退的动作一顿。只因为碧绿的眼眸余光捕捉到了一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墓志铭左侧一个手掌宽度的位置,有一根大拇指粗细的主藤蔓藏在茂密的花叶间。与名字齐平的高度上用金属铁丝绑了一张留言卡——
“S.H.”
他看着这边缘被风雨侵蚀、只残留中心一块,勉强能够阅读的卡片。
目光死死抓住那个模糊的字母,不肯放开。
他认得这个笔迹。认得这个收笔顿点的习惯……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在221B的水电账单上留下的一模一样。
他还认识一个人,也这么写字,带着些书卷气的习惯,收笔总爱点那么一下。
然后他凑上前,把卡片翻到背面。一片空白。
察觉到后背守墓人隐约投来的视线,但很快,那目光就挪开了,烟斗里又冒出一缕烟雾。
然后年轻男子伸手把那张卡片从铁丝上捻了下来,若无其事的收入风衣口袋。
站起来,转身问道:“这里还有别的人来吗。”他顿了一下,“除了自称患者的那些人。”
守墓人面露不解,但还是想了一会,“我记不清了,但登记簿或许有你想要的……”
老人想着忽然想到什么,回神的同时拔高声音,狐疑地盯着年轻男子,“你真的是他朋友吗?你问这些干什么?”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张亮在眼前的警徽皮夹。
“贝克兰德警察厅,特别警司成员,伦纳德·米切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