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的体温持续降了下去,清醒的时间更短了。仿佛灯枯油尽的蜡炬,火焰越来越低。玄乙的手搭在他惨无人色的脸颊,觉得好像握了一把抓不住的寒沙。
同时,温郁突然沉默寡言起来,玄乙许多时候都得不到他的回应。他也并不主动开口,醒时便任由眼神飘在房间的任何一处,睡着时也并不踏实,一夜会醒好些次。
玄乙夜里惊醒时,密密的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拿着一把铁钎沿着他经脉戳了一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疼从何而来,略略用内息过了一遍经脉,发现并无异样。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
只见温郁正安静地躺着,目光茫茫透过床帐,像毫无着落的风一样荡在半空。他的手正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扭曲凸起。玄乙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冰凉的冷汗沾湿了指尖。
温郁感到了额上的触感,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紧被褥的手,往玄乙的方向侧头微微笑了一下。
玄乙在他温润宁和的笑中,心渐渐沉了下去——不是温郁寡言,是他听不到了。如今他听不到玄乙的问话,听不到枕边人起身,为了避免多说多错,索性选择了沉默。甚至……他已经压制不住的渊合契了,所以才会共感到自己身上。
玄乙紧紧搂着温郁,不停地抚着他的脊背。直到温郁的气息平稳下去,再次陷入昏睡。他不敢耽误一点时间,披衣起身,穿过夜浪海风,去敲凌衡的门。
凌衡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调整着温郁的药,果然也没睡,玄乙方敲了几声,他便披着外衫拉开了门。凌衡上下扫了一圈玄乙,目光凝在被汗浸透了半边的寝衣领口处:“大师兄不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早有预料般的紧绷。
玄乙又想起了那阵惊醒自己的剧痛:“他夜里被疼醒,我发现他听不到了。”他补充道:“经脉被针挑刺出来的那种疼法,凌昭那边有消息了吗?”
凌衡把他让进门,拎起桌上一本册子推了过去:“凌昭推测他一直在压制太玄经,太玄气劲在他体内蛰伏太久,不升境界,经脉就会像被冬日河道一样从内部凝冻。并且还有一点……”他翻开册子,给玄乙点了点那页上的火焰密印:“云中阙叫它生死契,也是被禁的秘法。解不开,只能用守一诀压制。压制之人会承受双倍的反噬,反噬太过,便也压不住。”
玄乙沉默了一瞬:“那怎么办。”凌衡看着他:“鹿血。只能先用鹿血温着他的经脉,减少疼痛。”他停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玄乙,声音放轻了许多,“掌门师兄说……太素境其实尚有痛觉。也许入无妄境之后,会好些。”
玄乙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入无妄境,会好些?”
凌衡:“太玄经记载,无妄境才会失去痛觉,不知寒暑。折磨会少很多。”他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大师兄又骗人,他明明说不痛了。”
玄乙无声地笑了下:“是啊,骗人的妖道。”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麻烦让星野送些鹿血来,他醒了我得陪着。”
凌衡也站起了身,去穿外袍:“好,那我先取七日的血量,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玄乙摆了摆手,跨出了门槛:“我会尽快让他入无妄境。”
凌衡愣了一下,呆住了:“……你舍得吗?”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背对着他道:“我原来一直想,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我也要抓着他,留住他,让他看着我……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他原来那么疼。”
他闭了下眼睛,不过瞬息,又看向了寂夜阁的方向:“……我可以不要他记得我,不要他爱我,不要他留在我身边……只想要他不疼。”
晨雾蒙蒙,微薄的熹光照在薄薄一叠纸上。月见又细细一页页翻过那沓算稿,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温郁。温郁的唇也淡薄如晨雾,仿佛融进水里便会无影无踪。
月见轻声道:“大人,归墟阵的位置推演出来了。”温郁仍悄无声息地躺着。月见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的鼻尖,许久才能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把那叠纸收进袖子里,在温郁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盯着那两片薄唇许久,自言自语道:“你这人,刻薄又自大,谁喜欢谁倒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青竹的玉牌,拎着穗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你可真是懈怠,睡这么久,青衫薄已经是我的了。”他微微垂下眼,指尖又摩挲了一下那块温凉的玉牌,轻手轻脚地塞进了温郁枕边:“就算我学艺不精,你也管不了了。”
他伸手捏着温郁的下颌,又细细端详了一回他的眉眼。不过几日,他又瘦了许多。睡着时微抿着唇,轮廓更显得冷厉,但修长的眉目染了霜白,便显得没有之前那样秾艳昳丽。月见看了一会儿,无奈道:“其实也没那么好看,怎么迷了这么久心窍?还不如多花些时间跟着玄乙呢……可惜了。”
他将温郁盖着的貂绒毯掖了掖,细细将扫到他脸颊的绒毛抚平,站起了身:“我要去看看归墟阵的位置,若我算对了,便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向后退了两步,深深一揖:“青衫薄月见,拜别孤月主。”
接着,他再也没有看一眼温郁,推开门迎着晨光扬长而去。青色的袖角飞扬,背影如同玉牌上那寥寥几笔的竹子似的,挺直而细韧。
他跨出殿门,踏过门口那片莽莽草野,穿行在树影下。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出现了,好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拽着那些身影,与他连成一串。
文不器走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两枚铁蒺藜。韩冽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把那条被风吹得晃荡的空袖管它掖进腰带里,大步跟了上来。
厉锋的独眼在微亮的天光下像一颗被磨暗了的珠子,紧盯着月见的背影。雷震扛着他那锤柄上的布条已经磨起毛的铁锤,把它往肩上颠了颠。
屠方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串淬了毒的暗器,边走边把那些暗器一枚一枚地往袖口里塞,塞完了,把空了的皮带往腰间一扣,跟上了前面的人。
月见在码头边的船旁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送到这儿吧,我走了。”
韩冽指了指他面前的船:“坐这个走?”月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韩冽走上前,闷头解开了那船的缆绳。文不器像晨起遛鸟的大爷似的,闲散地溜达上了船,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月见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厉锋上船时跟他擦肩而过,一肩膀把他撞了个踉跄。月见倒退了两步,被雷震和屠方一左一右架住,拎上了船。
韩冽解开了缆绳,反手一撑船沿也翻上了船。
月见嘴角抽了抽,扶额道:“你们来干什么?”
文不器摇头啧啧道:“你小子,去归墟阵不叫我们,光想着自己揽功。”
月见错愕道:“你们怎么知道……”
厉锋抱着手臂正坐如钟:“就知道你没好心思,早盯着你了。”
屠方阴恻恻道:“天天黏着孤月主,终于把脑子粘坏了了吗?干坏事不叫人,真有你的。”
雷震很认真地擦着锤子:“我从暗屿套了点冥灵铁,新打的锤子还得试试。”
韩冽把船划到深水处,掏出一支笛子,呕哑嘲哳地吹了几声,一声低沉旷远的鲸鸣遥遥相应。紧接着,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鱼破浪而来,绕道船后,推着船飞速向远处灰蒙蒙的鬼哭墙冲去。
月见看着他们几个各干各的,就是不看自己,捂着脸笑了起来。他觉得眼眶发涩,心口发烫,笑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来:“若我算错了,你们白跑一趟;若我算对了,可就都回不来了。”
文不器把那枚铁蒺藜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袖口里。“知道。”
韩冽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莲花形状的符纸:“孤月大人之前给了我们每人一个传音符,多个人,能多传点消息。”
雷震拍了拍铁锤,哼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