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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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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看着韩冽手里的莲花符,按了按自己怀里的暗袋:“传音符捏碎可瞬息传音千里,我们就看看,谁的废话最多。”他从怀里摸出几只小瓶,搁在手边。文不器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小瓶,又看了一眼月见。月见淡淡道:“洗髓散,死了尸体也不能落到玉衡手里。”

屠方兴高采烈地抓了一瓶揣进怀里:“嘿,我就知道,跟着你小子干坏事儿有水准!”

长风破浪,冲过阴沉沉的鬼哭墙,朝霞洒在了粼粼海面,蔚然瑰丽。海浪涛涛,浩风迢迢。

月见下船时最后扫了一眼那片来时的海,踏上了面前礁石林立的荒滩。

文不器转了转手里的铁蒺藜,纳闷道:“月见,这地方有阵?你小子,不是要把我们骗过来杀吧!”

月见的柳叶刀在手心转了转,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对啊,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现在跪下来求饶还来得及。”

屠方震惊道:“怪不得你能算出来归墟阵的位置,原来跟玉衡那厮是一伙的!”

雷震饶有兴趣:“你们说,玉衡现在在干啥?我们一会儿见到他,他会不会拜倒在我的铁锤之下?”

众人齐齐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噫!”

玉衡正端坐着摆弄手中巴掌大小的星盘。十丈见方的巨大洞窟空空荡荡,唯一一个入口被垂落的藤蔓覆盖,黑曜石地面平坦而粗糙。

金色的阵线从他身下蔓延开去,每个纵横交错的节点上,都站着一个面带金线的活傀。那些形形色色的活傀有的穿着暗屿的黑衣;有的像个桃木架子似的挂着一身的朱砂符箓和铃铛;还有的银甲蓝衣,面上还覆着半边残损的面甲……

而更多的,则是一身灰衣,眼神狂热地盯着玉衡的归序盟盟众。一个皮肤青灰,眼窝深陷的灰衣老人单手按在胸口,朝玉衡行了一礼:“盟主,揽胜去了。”

玉衡微微颔首,抬头仰视着风揽胜:“好,你是最后一个阵钉,归位后,归墟阵可成。”

风揽胜深深看着玉衡,金线已经蔓延到了眼皮。

玉衡顿了顿,“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源?”

风揽胜喟叹:“三十年前,您让我守斩渊的无字碑时便是这副样子,如今数十年弹指一挥,揽胜朽若槁木,师兄却仍旧风华正茂。”

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揽胜问道:“师兄,你内力以至臻化,无老弱病痛之苦,真的甘心舍掉这通天大道,化为阵泥吗?”

玉衡缓缓道:“百年刹那,白驹过隙。死生同府,夙愿得偿,怎么不算是大道得成呢。”

风揽胜慰然颔首,俯身长揖,“愿家国长宁,万世太平!”

玉衡面色肃然颔首:“吾辈自当全力以赴。”

风揽胜尽力挺直了腰背,大步流星地走向最靠近阵心的那处阵线交织点。他须发拂动,衣袂飘飞间,玉衡恍然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师弟,背负川泽剑,逍遥行天地。

风揽胜站定,看着玉衡笑了笑。一阵金光拔地而起,转瞬便将星罗棋布的阵钉串联成线。他的面部那条金线贯穿,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眼神却蓦地空茫起来,直直望着阵心的玉衡。

玉衡在金辉流转中,烨然高凛。他并指一划,一道金光划开了他的手腕,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渗入他身下的阵图中。

随着金光笼罩所有阵钉,那些面无表情的活傀竟渐渐沉入地下。玉衡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不过一炷香,已是摇摇欲坠。最后一个阵钉没入地下,金光渐渐湮灭,他身子猛地一晃,以手撑地狼狈地咳出了一口血。

一个冷冷的声音嗤笑道:“不自量力,你又没有冲和止血,强行放血启动阵法,也不过片刻。”

玉衡缓缓坐直,拂去身上的尘土,淡淡道:“片刻也够了。开阵时不是还有你大师兄的血吗,凌渊。”

凌渊被一条看不出材质的绳子捆着,平日被玉衡用内力禁言,只有在他真气不济时才有机会张口骂人,她干脆利落地唾弃道:“丧心病狂,不择手段。”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是有代价的。”玉衡带着些倦意,缓缓站起来。

凌渊:“你怎么不去付这个代价?”

玉衡漠然道:“我若有冲和之血,归墟阵早在三十年前便启动了。”

凌渊一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道:“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你是把自己和师兄当作神仙了?真还妄图以血肉之躯改天换地,比肩神明吗?”

玉衡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百姓需要云中阙有神,那便必须有。否则又有何资格受人跪拜敬奉,高香祝祷。”

凌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就一定要开归墟阵吗?”她质问道,“若天下不宁,民心不一,那些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是干什么的?尸位素餐吗?”

玉衡习以为常地将烈酒洒在自己腕上,冲掉伤口上还在往外渗的血:“内有硕鼠,外有四夷。朝廷攘外安内,殚精竭虑也止步于此。”他现在倒真的像一个教导晚辈的耐心师叔了,“然而连年灾旱、地动频频,以至途有饿殍,民心浮沉,非人力所能及。若不能举倾国之力以抗外敌,民心不齐而各自分据,国将不国,万代生民岂堪沦为蛮夷奴婢?”

凌渊:“天下非萧氏之天下。让四万万民众丧情弃心,不敢言亦不能怒,便真的是天下大同了吗?”

玉衡:“归墟阵开,万民齐心,覆压六合。一人之生死,一代之爱憎,换万世家国安宁,有何不可。”

凌渊:“我宁愿清醒着死,也不愿混沌着活。”

玉衡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己之私,一家之言。清微师兄没有好好教你。云中阙贵为国教,受万民奉养,国难当头怎有趋利避害的道理?凌霄身为云中阙大弟子,不身先士卒,难道还要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生生蒸黎护着他?”

凌渊被他那句话钉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卡了一瞬:“王子皇孙也好,匹夫百姓也罢,未必不心怀家国。明明可以让众人清楚明白地上战场、守社稷,为什么非要用这个阵?”

玉衡垂眼看着手里的星盘,慢慢道:“前朝朝廷军粮亏缺,号令举国捐粮不得私自屯粮。连遇灾年,饿死不知凡几。云中阙制辟谷丹,用弟子省下的口粮给山下的镇子放粮赈灾,阙主被武帝处死。”

他的声音平稳而冷淡:“他死那日,吃过他煮的粥的人,怕被牵连,没有一句言语为他辩驳力争,没有一人敢收尸凭吊。”

凌渊的呼吸停了,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开口:“可武帝立云中阙为国教。”

玉衡:“云中阙抗旨发粮,阙主因此而死,但武帝悯其救济灾民,赐云中阙为国教。你用趋利避害的翻覆人心去赌山河无恙,太天真了。”

他冷冷地看向凌渊:“姑娘,若太平盛世,我也愿后辈们朝歌夜弦。天下可以不姓萧,但江山必须寸土不让。”

他转身,一手牵起捆着凌渊的绳子,一手撩起藤蔓走出洞窟,轻声道:“有客至,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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