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驺虞的脑袋探了进来。它抖了抖耳朵上的雪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蹭到了玄乙身边。玄乙抬手,摸了摸它带着潮意的皮毛。
“你也想他了吗?”玄乙轻声问。
驺虞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叼着他的袖子,一拱他膝弯,驮着他急急忙忙走出了寂夜阁。
这是玄乙第一次坐在驺虞背上,一路上的风吹得他有些冷,他掩紧了些衣襟,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他想,也许自己确实可以走了。温郁的太玄经大成,身体也好转了许多。谁也不能逼他做不喜欢的事,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照。他浑浑噩噩地半伏在驺虞的背上,路过了后山的野坡。
忽然,一股幽香拂面而来,抬眼,只见那野坡上云蒸霞蔚,梅花灼灼。玄乙看着半坡梅花从眼前掠过,方才如梦初醒似的拍了拍驺虞,示意它停下。他扶着驺虞的肩,抬头怔怔看着那片梅花。驺虞焦急地拱着玄乙的腿,呜咽了几声,示意他重新坐上自己的背。
玄乙笑了:“你想带我走?”
驺虞的头向海边甩了甩。那里是暗屿的码头,乘上船,过了鬼哭墙,便是天地浩浩。
玄乙拍了拍它的头,下了它的背,慢慢往回走:“我走了,他会着急。”
驺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走了几步,叼住了他的袖子。
玄乙又看了一眼漫山野梅,轻声道:“出来很久了,我们回去吧。”
他刚回到寂夜阁,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温郁走得疾不徐,轻盈无声,玄乙浑身的肌肉却悄然绷紧了。
温郁走到他身边,面上看不出情绪:“有人来过……是谁?”
玄乙应道:“望朔,他来看了我便走了。”
“送药?”
“嗯。”
温郁伸出手抬起玄乙下颌俯身凑近,鼻息在他唇边停留片刻,得出了结论:“你没喝……还去过后山。你走不过去,驺虞带你去的?”
玄乙忽然问:“如果……我喝了呢?我走了呢?”
温郁静静道:“我会让他永远送不了药……也让你永远走不出这个屋子。”
“为什么?”玄乙哑声问,“为什么要留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喝别人的药?”
温郁理所当然道,“你的伤痛、生死……都是我瞻揆所需。”
玄乙看着他许久,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了温郁的掌心“我不会走。”
温郁嘉奖地掂了掂他的下颌,转身将他端来的药拿了起来。
“喝。”温郁说着,将碗沿抵在了玄乙唇边。
那熟悉到令人麻痹的冰凉香气透骨而来,玄乙尝不出是苦是甜。
忽然,他嗅到了温郁袖口身上多了一种味道。
一种很淡的、清冷的香。像松针上的雪,不属于晦明阁,也不属于温郁惯有的梅香。
玄乙的呼吸滞了滞:“你去……见了谁?”玄乙问,声音有些干涩。
“玉衡。”温郁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玄乙豁然起身:“你怎么找到他的?他在哪?”温郁默然不语,玄乙咬了下牙,让步道:“见他……做什么?”
温郁漫不经心地将手拢进了袖子:“与我商议归墟阵开阵。”
玄乙心头一紧:“你要帮他?”
“没什么不好。”温郁安然地在靠窗的榻边坐下,“他想要天下归序,而我对生死并无执着。”
玄乙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盯着温郁那张平静的脸和晦暗中幽幽发亮的瞳,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什么时候?”玄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温郁漫不经心地靠着窗边坐下,“也许一个月,也许三天。等玉衡的阵钉重新安置好,我便要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命运。
玄乙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所以你去见玉衡……”玄乙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是为了……去死吗?”
温郁随口道:“我为此而生,自然当为此而死。”
“为什么必须开归墟阵?!”玄乙失控的声音拔高,眼眶通红,“那那些不知情的人们怎么办?那些爱恨情仇又都算什么?”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我已经厌倦了跟世人玩这些虚以委蛇的把戏,万物为刍狗,如何取用,皆为自然。爱恨有什么用?”温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能阻止四境烽火?能安定叵测民心?还是能杀了玉衡?”
他顿了顿,银瞳冷冷地看着玄乙:“你什么都做不了。告诉你,只会让你像现在这样……吵。”
玄乙僵住。
他看着温郁眼睛里映出自己崩溃的模样,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是啊,他能做什么?
他现在连斩渊都拎不动,连离开寂夜阁后的去处都没有,连温郁……都拦不住。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变得冰冷陌生,那个曾经温润和煦的温郁走向既定的死亡。
玄乙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门框,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太初印、同渊契……同生共死。
可如果温郁注定要死,他玄乙的命,又算什么?陪葬品?殉葬的器物?
“温郁……”玄乙抬起头,眼泪终于滚落,“你……你当初给我太初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忘记了。”温郁说,“这些无足轻重的琐事,并不重要。”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太初印绑定的是命脉,不是寿数。我死后,印记自会消亡。我封了你的渊合契,你会承受一次心脉撕裂的痛,但不会死。”
玄乙怔住。
温郁忽然皱了下眉,按住了酸涩胀痛的心口:“这不是很好吗?你活着,不用再忍受我,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重获自由。”
玄乙呆呆地看着他,重复道:“自由……”玄乙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觉得……我想要的……是自由?”
温郁看着他,没有说话。
玄乙忽然笑了。他越笑越大声,浑身颤抖,眼底蓦然浮出一丝暗红。
他一把扯住温郁的衣襟:“温郁,你听好了……我不要自由。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寻死路!”
他一把将温郁推倒在床榻上,按着他的手腕压了上去,俯下身凑近了温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