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偏过头，冷静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玄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要你活着。要你知冷知热，有喜有怒……”他掰正温郁的下颌迫使他和自己对视，“我要那个……把我从暗屿带出来，给我名字，教我剑法，看着我的温郁。”

玄乙抓着温郁的衣襟，额头抵着他的额，眼尾红的惊人：“把我的执清……还给我……”

温郁近乎漠然的观察着他的神色，微微摇了摇头：“往事不可追……别哭了，你很吵。”

话音微落，他便伸手去推玄乙想要直起身。

玄乙冷笑了一声，手臂的肌肉绷起，不容置疑地将温郁按了回去，附身覆上了他的唇。

一吻终了温郁的呼吸仍旧平稳绵长。玄乙直起身子，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眼神，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翻身躺在了一边，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温郁起身问道：“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玄乙沉默半晌，方才倦怠地“唔”了一声。

温郁坐起身，看着他思索了片刻，转身出了寂夜阁。

殿门关合的声音过了许久，玄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靠着床头咳了几声，木然地看着沉沉夜色。直到夜半，他才隐约察觉出不对来：素日见他郁郁便赶来安慰的驺虞，今日竟不见踪影。之前自己生病时，它会将沉甸甸的脑袋会放在膝盖上，尾巴圈起来，周密温暖地将人拢在身侧。

他心头隐隐不安，起身唤道：“驺虞？”

没有回应。

庭院里已然积了一尺多厚的雪，可雪地上白茫茫一片，素日最喜欢在雪地里玩的驺虞不知所踪。

玄乙推开殿门，沿着廊下找了一圈。

没有。他又去了后院，去了驺虞常趴着晒太阳的梅树边，去了驺虞最喜欢的厨房窗下……都没有。

那样一只健硕的雪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玄乙脸色苍白起来，呼吸有些急促，心口也隐隐作痛，提醒他不能过度活动。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驺虞出事了。

温郁端着一碗药从院外进来，扫了一眼站在门口喘气的玄乙。玄乙一把抓住了他：“驺虞……它跟你出去了吗？我找不到它了！”

温郁平静道：“不用找了。”

玄乙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温郁：“就是你不必再见到它了。”

玄乙不可置信道：“什么？”

“它很不懂事。”温郁说，指尖轻轻敲击着碗沿，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甚至……想带走你，我不喜欢。”

玄乙却觉得一股寒意紧紧扼住了咽喉：“……它在哪？”

温郁静静看着玄乙，没有回答。

玄乙用力拽住了他的衣袖：“温郁……它在哪？！”

温郁抬起眼，银瞳里闪过一丝玩味的探究：“它很不懂事，你说过，什么都可以做。”

玄乙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我的生死你随意拿去！可它只是……它只是一只豹子！它什么都不懂！”

“正因为它什么都不懂，”温郁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才更该死。”

“它不懂规矩，不懂分寸。”温郁银瞳里的光渐渐变得锐利，“把气息蹭在你身上，将你带去别的地方——这很麻烦。”

玄乙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它是驺虞！你给它起的名字，它在忘情台陪着你上山，它在青衫薄背着你散步！”

他上前一步，抓住温郁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说过它只是只小花猫，你让它陪着我——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温郁被他抓着手臂没有挣扎，也没有动怒：“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用指尖轻轻拂过玄乙抓着他的手：“过去的我，会做那种事。现在的我，不会。”

“所以你要杀了它？”

温郁：“它让你变得奇怪。”

他说着，抽回手臂，转身往外走：“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处理干净，很快就回来。”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处理干净？这个词，原来也是可以用在驺虞身上的吗？

他下意识地冲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温郁，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死死将他搂紧。温郁的心跳如此沉稳有力，他的脑海中甚至还残留着温郁转身前那一瞥。眉目端肃，容色渥然。可他的体温却仍是冷冰冰的，甚至连肩窝都凉若槁木。

“别去……”玄乙的声音闷在温郁的肩颈处，“温郁，别去……”

温郁没有挣扎，只是任由玄乙抱着。他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数了一轮自己的心跳后，他才开了口：“放手。”

“不放。”玄乙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温郁的皮肉里，“你让我怎样都可以，别碰它。”

温郁微微向后侧了侧头：“玄乙，你拦不住我。”话音落下的瞬间，玄乙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温郁身上爆发出来。犹如万里冰原上骤起的飙风暴雪，瞬间将他震开。

他踉跄后退，重重砸在了门框上。但他还未站稳，便全然不顾背脊剧痛，再次扑上去，合身将刚转过身的温郁紧紧抱住。

“那就先杀我。”玄乙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你要杀它，先杀我。”

温郁被他毫不留力的一扑震了一下，忽然忘了自己转身前要说什么。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让他心里腾起一股恼怒，于是他抬起手，指尖点在玄乙的胸口。

剧痛瞬间炸开。像有无数冰针同时刺入心脏，又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心脉。玄乙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从额头滚落。他双腿发软，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了圈着温郁脖颈的双手上，咬牙强撑着，不肯倒下。

“让开。”温郁说，指尖的力道加重。

玄乙摇头，嘴唇被咬出血来：“不……让……”

温郁的银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看着玄乙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为什么？”温郁轻声问，“一只畜生而已，值得你这样？”

“它不是畜生……”玄乙喘息着，眼泪终于滚落，“它是驺虞……是我找遍了雪山，三天不眠不休才给你带回来的驺虞……是你曾经……很喜欢的小东西……”

他的手颤抖着握住了温郁的手腕，急切道：“温郁，你听我说……你现在可能不记得了，不觉得了……但你真的……真的曾经很喜欢它。你喂它肉干，给它梳毛，会靠着它睡觉……”

玄乙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所以别杀它……别做会让你难过的事。等有一天……等有一天你想起这些，又变成那个喜欢它的温郁……”

一滴泪渐渐渗出的眼角，他形容狼狈，却死死抓着温郁的衣袖不肯放：“到那时候……你会后悔的。你会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的。”

“所以……别这样。”

温郁伸出手按住了玄乙眼尾，带着轻慢的不解道：“我曾经……很喜欢它？”

玄乙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很喜欢……非常喜欢……”

温郁微微眯了下眼睛，忽然道：“你什么都可以做？”

玄乙直直与他对视：“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