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徊将自己手下查到的消息和太子叙述了一遍,又接着道:“昨日那间屋子里的催情香、那个假传旨意的小太监、还有那扇被人从外面扣上的门,桩桩件件都指向三哥。”燕徊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更加贴近太子的书案,“可臣弟觉得,此事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哦?”太子放下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你是说,昨日之事非老三所为?”
燕徊点了点头:“那个小太监是尚膳监的,上个月刚被调到御前伺候。可他的底细查下来,是三哥那边安插进来的。那间屋子也是提前布置好的,屋里点的香是西域的催情迷魂散,宫中明令禁止的东西。这些看似都是三哥的手笔,但据我的手下暗查,这个小太监是二哥侍妾的一个远方堂弟。”
“你说他是越王的人?”太子眉头微蹙,“老二平日里就是个老好人,如今他又远在淮南封地……”
“大哥,昨日之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中局。他们知道三哥平日里和你我不对付,所以借他人之手,让大哥和李乡君有染。他们早就知道我府中之事,知道我心仪李乡君,这样做,会让大哥和我之间生出嫌隙。”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这几个兄弟都打的什么主意。他和燕徊从小一起长大,兄弟之间的情分比旁人深厚得多。老三一直想挑拨他们,但他如今被罚,恐怕想着如何脱身,还顾不上他们。反观他的其他几个兄弟,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这步棋虽然走得不算高明,可如果昨日他真的按捺不住动了李乡君,这件事就说不清了。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只要被人看见他和李乡君独处一室,就会给七弟心中扎根刺。好在昨日李乡君虽然中了药,但神志还留了几分,也幸亏七弟来得及时。
“你有什么计谋?”太子开门见山,“老二远在淮南,无诏不得入京,可他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这些年看似远离朝堂,可处处都留有他的影子。去岁孤离京赈灾,遭受陷害之事,你可还记得?”
“自然。”燕徊怎么不记得,此事都是他从中斡旋,太子才幸免于难。
“那时我就觉得从中有老二的影子,如今看来,老二并非如大家认为的那样老实,他的老实不争,都是装出来的。”
“莫非三哥和二哥早有勾结?如今三哥被罚,二哥怕自己和三哥谋划之事败露,所以,才让此事留有破绽?如此,就算我们查到了他的头上,他也会推说不知情,让三哥背了这口黑锅。反正三哥如今再也没有机会肖想其他的。”燕徊说到这里,又道,“可惜,昨日提审那个小太监,他只是个棋子,知道的也不多。”
“不如趁现在再去提审一次,看看还能否找到更有用的线索。”太子斟酌着,“昨日除了那个小太监,我还听手下说,乡君在朝贺时遇到静妃刁难,这事很大可能就是老二和老三的手笔。”
燕徊眉头微蹙。静妃。他倒是把这个人给漏了。静妃是越王和秦王的生母,昨日朝贺时当众刁难李小菲,表面上看是为难一个乡君,可往深了想,她选在那个时辰、那个地点发难,未必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正旦朝贺,满宫命妇都在,她当众羞辱李小菲,若是李小菲受不住,失态出丑,那便是“乡君无德”;若是李小菲忍气吞声,那往后在命妇圈子里就抬不起头来。不管哪一种,都是在削宁王府的面子。可静妃自己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她不会不知道,当众刁难一个太后亲口夸过的人,等于打太后的脸。她敢这么做,背后必定有人给她撑腰。能给静妃撑腰的,必定是老二无疑。
“越王,”燕徊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在淮南这些年,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却把手伸进了宫里。昨日朝贺时那场刁难,恐怕也是他授意的。先让静妃当众羞辱李乡君,再让人引她到那间屋子里,两件事前后脚,安排得滴水不漏。若是成了,大哥和我之间就有了嫌隙,静妃那边也能替三哥出一口气。即便不成,他们也能把线索引向三哥,让三哥背这个黑锅。老二这一手,玩得比三哥高明多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他想起去年自己离京赈灾那件事。那时疫情失控,他被人弹劾“临阵脱逃”,满朝文武都在看他的笑话。后来是燕徊查出了真相,替他洗清了冤屈。当时他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老三虽然和他不对付,可老三那个人行事张扬,手法粗糙,做不出那么精细的局。如今看来,那件事背后真正操盘的人,是老二。他在淮南装老实人装了这么多年,连父皇都被他瞒过去了。
“老二这个人,”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藏得够深。他远在淮南,却能把手伸到京中,伸到宫里,伸到父皇身边。他在京中安了多少人,我们知道的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燕徊点了点头:“我即刻命人再次提审小太监,揪出幕后之人。”
太子颔首。
燕徊辞别太子,出了东宫,沿着宫道往外走。冬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太子提到静妃时那副神色——大哥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团火。虽然大哥平日里温厚宽和,可一旦有人动到他头上,他也不会手软。这些年他忍了太多,忍到别人以为他懦弱无能好欺负。可燕徊知道,太子不傻,他只是不想在父皇面前落一个“兄弟相残”的名声。可如今有人动了他的底线,他不会再忍了。
燕徊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马车哒哒走在御街。他吩咐冯进喜:“回府之后,让付医官去听竹院再诊一次脉。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
冯进喜应了一声。马车穿过长街,朝宁王府的方向驶去。燕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棋。老二在淮南,无诏不得入京,可他的手伸得再长,也总有够不到的地方。他要做的,就是把那双手一根一根地砍断。先挖眼睛,再断臂膀。等老二成了聋子瞎子,再收拾他,就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