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从你第一次来我书肆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修士,虽说从前我从未向你坦露过我的身份,更多的时候,你在书肆构思也好,看话本也罢,你总显得不这么开心。”
王乐犹豫了下,不知他要说些什么,可到底对这些记得清楚,便说:“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
叶季麟阴郁沉沉的脸骤然一惊,抬眉道:“你记得?”
“你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甚至更多,那些看似欢喜享乐之人也有他们的烦恼和不易,当你有所热爱的事,所欢喜的人,便是寻得了另一片天地,而不是拘泥于小小的困苦之间不放过自己。”
叶季麟在某日说出的这番话且仅有一次,可王乐却记住了。
她记住了,却并没有付诸行动。
当时的叶季麟知道王乐的身份,他本以为她会像自己那般离开王家的桎梏,可王乐如扎根的大树般一动未动,虽然一如往常,可叶季麟还是看到了一直残留在她身体的酸楚。
她不舍她的母亲,她渴望这份浅薄卑微的亲情。
叶季麟从不干涉他人的选择,但他愿意留给王乐一隅清静自在之地。
阿乐忽然觉得其实这两人挺像,那种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孤独紧紧裹入了详装不在意的外表之下。
王乐累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眼下奇怪的处境让她疲惫不堪,理智告诉她此时绝非休息的良机,可本能却让她找了块大石坐下。
有叶季麟在,她觉得很放松。
王乐不想窥视别人的隐私,可对于叶季麟,她突然很想知道有关于他的一些事。
“叶老板,你是不是曾经见过吞灵虫。”
叶季麟骤然冷笑了声,浑然不似往日里温和的模样。
“何止见过,差点命丧于此。”叶季麟陷入了突然的沉默,他低头道:“但是在那日之后,我的母亲不见了,我所谓的父亲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可是那日我分明记得母亲让我不要贪玩,一定要在傍晚前回家,她做了我爱吃的,又怎会无端端地过世,且尸骨无存,碑墓无处。”
王乐吃惊了许久,又不知该如何接口,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轰然倒塌。
即便是修士,他们也如同寻常人那般有着幸或不幸,她不是最惨的那个,远远不是。
“叶老板,你有没有去问过你父亲,又或者去寻找过?”
“叶氏先祖曾是九泽清流之家,却出了我父亲叶元基这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顶着端方儒雅之名,尽做些龌浊猥劣之事,他是如何对我母亲的?将她如外室一般豢养在外,偶尔的小座片刻,是把我家当成客栈了不成?”
叶季麟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呼地站了起来,从小他就知道自己见不得光,可他活得自在,倒也是无所谓,他只是瞧不上父亲的做派。
明明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却因为修士的身份,总能收到九泽普通百姓的尊重敬仰。脱去了那一身迷惑世人的仙风道骨,不过就是个风流成性的卑鄙小人罢了。
叶季麟的母亲季氏出生书香门第,外祖父也任朝廷重要官职,在叶季麟看来若不是母亲遇上了父亲,身为世家小姐的母亲本可以安稳富贵地过完一生,不至于落得众叛亲离,血脉断绝的下场。他无法忘记幼时的一场场大雪中,母亲曾去娘家寻求半分温饱,却被当众羞辱,逐出家门的惨状。
外祖父嫌弃母亲丢尽了季氏的脸,这没错。母亲唯爱叶元基,宁愿做个被藏在外头无名无分的外室,她的选择,这也无法说是错了。
可这一切,又究竟是谁错了?年幼的叶季麟觉得,除了叶元基,谁都不用背锅。
王乐默默地低下头,她第一次听叶季麟提起自己的身世,想接口又不知该如何说。
【阿乐,叶老板是好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照我看,她母亲未必是被男人昏了头,怕也是因为叶季麟。】
【啊,你想说什么?】
阿乐沉默了半晌,她有几分自己的推测:【季氏名门显赫,能让她父亲连女儿外孙都不认的程度,势必对这段孽缘很是痛恨。
为何痛恨?无非是因为女儿找了个修士,又得不到正常的名分,如外室一般的存在,岂不是让身为朝廷命官的父亲丢尽了脸?
反观季氏,想必从前她定对叶元基有情,可如此高门大户出生的女子,面对这样的身份和处境,早该是一切都看透了,当然如果季氏像你一般傻,那我所有的推测恐怕都不成立了。】
王乐又气又急,脸红一阵白一阵,内心疯狂大喊:【阿乐!你又扯到了我身上!】
【这是在告诉你,信男人,倒霉一辈子。话说回来,如果季氏已经对叶元基死心了,又为何依旧心甘情愿地愿意做他的外室?
她大可以一刀两断,我想如果她愿意拒绝,她的父亲并不会放弃这个女儿。而亲情斩断的原因便是季氏并不想离开叶元基,我想并不是她不愿,而是不能,这个理由只有叶季麟了。】
【这又是为何?也许是因为修士的身份?并修士和常人不同,寻仙问道,总是让普通人遥不可及的。】
【王乐啊王乐,亏你写了这么多话本,也是,每个人的思考方式不同,在我看来,倒并非季氏仰慕叶氏修仙世家的身份,而仅仅是因为叶季麟,他残缺的右手。】
王乐恨不得大拍自己的脑袋,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季氏分明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啊!他先天右手残缺,普通的郎中肯定没有办法,可修士就不同了,虽然此前神医的对话中,似乎说明了对叶季麟的右手无能为力的结果,但是毫无疑问,季氏一定认为只有修士才能医好儿子的右手,她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了所谓的丈夫叶元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