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都是灵烟在说,满心惦记着烟国与天子的联合,控住墨桀是主要的打算,若她能留在烟国过余生那是另一份愿景。
也不是没顾虑母亲对她提及的话,只是说着说着又有了新的想法,觉得若以她为轴,助了天子与父亲,有了这不世之功那往后自然一切光明了。
“他没进城,是压根没到城门口还是在附近山上蛰伏着?”烟君听完灵烟的话后一针见血地问道:“那他为何会大发善心让你回烟国?”
灵烟眉头一紧,“他在城外,具体在哪儿我并不知。至于让我回来...”她尾音拖长,有些窘迫羞赧地小声:“我也说不准…”
须臾的寂静让灵烟提着一颗心,她更深地垂下了头,正要扯开话头时烟君先她一步开口:“无妨。”烟君微微摆手,做出猜测的模样说道:“估计是到了烟国界就离洛阳近了,带着你多有不便,考虑到若把你放在别处你一定是会东躲西藏,只有将你送回烟国你才会老实呆在这儿…若他成了,烟国也必将万劫不复,到时候……”
“他成不了!”灵烟急忙抬眸看向烟君,目光颇为笃定,“之前是我们低估了他的油滑,如今经过岐臻二军的惨败想来天子会更有把握如何与他较量。天子有父亲,还有那么多视天命的国君帮衬,赢他是必然的事。”
“父亲……”灵烟攥着膝上的裙摆一拎,跪下后将手轻覆在烟君膝头,推心置腹说:“我理解父亲的愁心,我没有守住邕城是我无能,没有和邕城同生共死是我不义,委身于墨桀是我不忠,将祸事延到烟国是我不孝。这一切都使父亲蒙了羞,也让我愧对礼仪烟国这四个字。我不是没有想过抵死不从,是许多事由不得我,濮儿在他手里,孩子那么小我实在不忍心……如今濮儿到了烟国,又有母亲照料我是没有顾虑了的。只要是能为父亲与天子尽绵薄之力我必当拼尽全力,不畏生死。”
灵烟说的恳切,一双手都不自觉握成了拳,烟君眉心一软,叹道:“以为与你从此再无见面的机会,现在看见你如此真实的在我面前,我怎么还忍心以你为饵?你先起来。”
烟君望着灵烟,目光又深又稠,“你受了多少苦我都不敢细想,起初是有对你的气愤,但随着消息一道接一道的传来,更多的变成了担忧。灵儿,你已经到了烟国我还如何会将你推出去做饵?已经失去过一次,怎么能有第二次。况这是天下的事如何能将这样的重担压在你这柔弱的肩上?你也说了岐臻二军的下场那般惨烈,现在整个天下都知墨桀想要的是什么,这一次我们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与他以礼相待,洛阳的军是天子军队,一人敌百人。再说还有我烟军,有东西北三方二十四军,这些人集结在一起,就是要等墨桀自投罗网,届时我们将网一收,瓮中捉鳖,他必当难逃一死。灵儿,你不必再生抗,你回来了,往后的一切有为父,有你母亲,你无需再惧怕,这场风波一过,就是雨过天晴,旭日普照。”
“父亲……”灵烟不知何时已经泣不成声,双肩颤着,哭得像个丢了宝贝的孩子。
“所以他在何处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道他的大军在何处,知己知彼才能攻其不备,对于大军的下落他可有对你提及一二?”
灵烟心里顿起懊悔,气自己没想过这一层,如今一点儿忙帮不上,她拼力止了泪,仔细回想。
“我这段时间对他言听计从,想来他对我的戒备也撤了不少。”灵烟抽泣着说道:“我去问他,我出城,他一定会派人跟着我,我只要见到他就能问出来。”
烟君听这话没点头但也没否定,而是话锋一转让她先别急,好不容易到了烟国先好好歇歇恢复元气。又问她一路奔波病过几次,可有什么病根子留下,一会儿让刘医师都细看看,治好了才是要紧。
嘘寒问暖的话就像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若不是这么真切的灌进耳里心里,灵烟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心肺早已冻到麻木。
又胀又酸,心揣暖意。
细雨还没停,丝丝涟涟润泽着万物。
雨幕里多少目光或有或无地描过那辆马车,都是一闪而过,最多停留几吸。
唯独那一双带着刀疤的眼,从始至终没挪开过。
“绕圈?”墨桀的声音带着冬雨的凉气,让人不自觉收紧呼吸,他微旋笔挺的脊背,目光睨向那双一侧带着刀疤的眼,“就她和那老头子?”
“对,只有他二人。那辆车一直在绕圈,绕了许久才停在了一间医所处,烟君与灵夫人一同下的车,不多久灵夫人就夺门而出,她的身后有人跟着,德阳他们紧随其后,再后面的是袁杰。见袁杰走远了奴才赶回来向主公复命。”
“呵,这么一大帮人盯她一个。”墨桀说的话冷冰冰可眉头却是微微松了开。
“主公。”坐在一块山石上的叶康将几卷竹简往石上一放,又将伞往泥地里一插替竹简挡着雨,扭头拾起一把更大的伞,撑开往墨桀身边走去,“主公是觉得她能来?”
墨桀抬手轻轻一挥,让雨接着落在自己身上,他望着那座城道:“如果你是那老头子你会和她说什么?”
“问她你在哪儿。”
“她知道吗?”
“我不知道。”
墨桀一扭头看着叶康,就听叶康细说道:“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她知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主公不知道?主公要不想让她知道她死活不会知道,主公要想让她知道,她不可能不知道。”
墨桀轻声一哼,打趣道:“怎么洛阳绕了一圈只有一具身子跟马回来了,脑子忘在洛阳了?说话还结巴了。”
叶康撑着伞后退一步瞄了一眼刀疤道:“我本来就不知道,主公一天一个主意,谁摸的准?”说着冲刀疤一努嘴,“你知道吗?”
刀疤不敢接话,打马虎道:“奴哪里知道这些知道不知道得事,主公怎么吩咐奴怎么做,尽本分。”
墨桀唇角一勾,挥退刀疤时说了句让他跟着烟君身边的德阳,观察举动。
半晌才说,“烟国的军队整装待发了吗?”
叶康一收嘻皮笑脸的神色,靠近细声说:“还没有,回来的一路都没见烟国的军队,不知是天子不让,还是烟君没下兵符。栾洁在那头盯着呢,烟国有举动他会立刻来报。”
墨桀没接话,只是讳莫如深地望着丰城,许久才说了句:“命人将山下的路稍修修,等雨停让她好走些。”
他以为她会冲到山上,哪怕不知他在哪儿,也知道根据山脚的蛛丝马迹寻过来。
叶康听这话自然劝了两三番,然也抵不过他的坚持,毕竟天下虽要紧,可他想她。
哪知灵烟夺门而出却是为了他人。
就在不久前,推门而进的灵烟没想到在刘医师那处既没见到濮儿,也没见到烟夫人。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坐着一脸祥和的刘医师。
“什么叫离开了还没回来?”灵烟几步上前焦急问道:“什么时候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