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翛和玉秋声御风出了洛城，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剑舞门驻扎的营地，而是静悄悄地落在了营地附近的一个小树林里。

夜深林茂，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

玉秋声在前面走着，黑色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来给你小智在后面半步距离地跟着，银白色的灵隐披风又从他身上消失了。突然地，玉秋声停下脚步，转身给了他一拳，这一拳没带半分灵力，却用上了十成臂力，打得梁翛后退几步，嘴角溢出血丝来。

“一声不响地走了一年，你知道师娘担心得都快疯了吗？”玉秋声揪起他的衣领，第二拳又往他脸上招呼上了。

可梁翛也不是被动挨打的人，他一脚踹开玉秋声，也怒道：“我不过是私自下山，总比你好！”这一脚用力过猛，两个人一起跌倒再地，他骑在玉秋声身上也是一拳，“你私下和璇玑交好，却骗了我们十年！”

“我们不过是君子之交！”玉秋声掐住他的脖子抢回了主动权，“你这两个月又干了什么好事？以为把脸挡住我就不认识你了吗？”

白天谈判的时候，梁天翔戴了阿黛的面具，又一言不发，这样子骗得过宋龙晓、霍君君，又如何能骗得过与他朝夕相处的玉秋声呢？

凉席哦啊龇牙咧嘴地反击，“我就是做了你们都做不到的事！”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这会儿全部发泄到玉秋声的身上。

两个人，谁也没用灵力术法，像凡间流氓打架一样，全无形象可言地拳脚相加，又像两只疯狗，拼命想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不晓得撕打了多久，总之两个人都觉得累了，没力气了，又都默然收了手，并肩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梁翛看着夜空，这里不是小仙宫，看不到月明星繁的奇景，而且今晚天气也不好，非但看不见月亮，就连星星也只有那么一两颗，躲躲藏藏地闪烁那么一两下。

他居然觉得这样的夜空有些不正常！

玉秋声掏出两颗藤球，扔了一颗进自己嘴里，咀嚼起来。

这不是药，是用灵霄山脉特产的一种仙藤制成，嚼不烂，但有种清凉的感觉，很是提神。剑舞门弟子大多喜欢嚼上一颗消遣。

他伸手，将另一颗藤球递给了梁翛，后者眼皮子都没抬，抓起来直接丢进嘴里大嚼，一股凉意直冲脑门，这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对不起，当年你说回去找人，我以为你在骗我。”打了一架两个人心里都痛快多了，玉秋声这才心平气和地开了口。

之前梁翛提及与杨紫萦幼时相遇之事，也触动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彼时他也在离山，为了寻找他这位总是离家出走的师弟。

“师兄，我刚发现她身份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那时候回去了，她的人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梁翛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可能我娘会收留她，妙仁会治好她的病，就算一时治不好，她也会我们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用肩负那么多重担，也不会……”认识林渊。

那时候，去寻草药的梁翛遇见了来寻他的玉秋声，两人起了小小的争执，却不慎被林中的毒兽咬伤，双双中毒，若非玉秋声以必死之心，带着中毒更重的他回了剑穹阁，只怕他的小命就得丢在六十年前的离山了。

等他身体康复再去离山时，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后来我也想通了，”梁翛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吧。我们当年都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又怎会知道今天的事？”想起她对林渊的一往情深，他就难受，“师兄那你说我得怎么做，才能让她忘记林渊，和我在一起呢？”

玉秋声听他这么一问，居然笑了，“天翔，这个问题问我你不觉得问错人了吗？咱们整个剑穹阁所有人的经验加在一起也不及你丰富，你都想不出招儿来，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对哦，”梁翛也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这话你可不许跟璇玑说！”本来就没地位，再让她知道这些“前科”，那就更没希望了。

玉秋声又笑了，可笑着笑着，笑容就僵住了。他问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梁翛坐起身来，“从未像现在这么认真过。”

玉秋声也坐了起来，“师娘不会同意的。而且，她也未必会接受。”

“我都知道，我不是心血来潮。”凉席哦啊格外认真地看着他，“师兄，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彻底想清楚了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失去我现有的一切和失去她相比，我更加无法接受失去她。”他抱膝而坐，将俊俏的脸庞埋入双膝之间，“比如现在，我真的很难受。”

玉秋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他能说什么呢？不成是一个人的痛哭，成了说不定就是三界的灾难，可他只是爱上了一个姑娘，这有何罪之有呢？“别让任何人察觉，也不要进迷障森林，等他们忘了你再露脸吧，”

梁翛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吧。

——

洛城客栈。

杨紫萦并没有昏睡多久便悠然转醒，阿黛怕今晚的事情泄露出去，没敢惊动任何人，自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将欲起身，便扶了她一把，让她倚着自己的肩坐起。

屋子里空落落的，她的心也空落落的。

“他们……都走了？”

“是……”阿黛不忍她伤心，可也无法回避这个问题，“少主，是属下疏忽了，梁翛是剑穹阁阁主梁皓阳的独子，天生仙胎五灵体，十五岁就达到了微元初阶大圆满的境界，当时被奉为天才。可不知怎的，十五岁后他的修为再无寸进，渐渐便不为人所提及了。还有那灵隐披风更是剑舞门的至宝，此前是他母亲杨婧夫人所有……我们着实是轻信了。”梁翛自报身份之后，阿黛自然将他的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

“不怪你……”杨紫萦轻声道：“若不是我护着他，你们又怎会不细细追查呢？”当日她一听到他的声音便乱了心神，哪怕他是细作、是刺客、是恶魔，她也顾不得了。

“少主，是阿黛对不起你。”见她如此，阿黛亦是心疼，“我见梁翛生性开朗，还道他是少主良配，盼他能帮你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才好。谁知道他……他……”他是什么人不好，偏偏是剑舞门的弟子！

“阿黛，没关系的，我只是又认错了人而已。”杨紫萦反倒安慰她，“可是，好奇怪啊，我现在觉得很难受。上次我错认玉秋声是渊哥，也没有这般难受。”

朝夕相伴，点点滴滴，那个少年早已悄悄挤进她的心里，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名为“林渊”的虚影，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如今她在乎的，难受的，是这层虚影，还是虚影之下那实实在在的少年。

阿黛想不出宽慰的话来，只能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给她些许温暖和力量。

“阿黛，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六十年的陪伴，阿黛之于她，如姐妹，如母亲，如密友，如忠仆，她早已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是，”阿黛握紧她的手，“我会永远陪着你。”

两个人静静地坐着，任这漫漫长夜缓缓流逝，任乌月西沉，等旭日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