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在营里等著。
这几日,他去过舒王的主帐,甚至御剑凌空,将大营周遭数十里的荒山都查了个遍。
天地辽阔,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根本找不到她。
她就是这样。在京城如此,在这北境亦是如此。只要她存心不想让他找到,他永远寻不到她。
深夜时分,帐外寂静得能听见风撕扯旗帜的声音。
一阵极有秩序的马蹄声,声响渐近,却无半点人声喧哗。
这是训营的队伍归营了。
张云尘的心跳如擂鼓般。
是她……是她回来了吗?
下一刻,脚步声自帐外缓缓走近。他侧过身去,帐帘被一只手掀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进来。
“霜儿!”
张云尘眼眶瞬间通红,一步跨上前去。
月光下,她的眼神里有种心灰意冷的沉寂。
张云尘慌忙地抱住她,仿佛只要晚了一瞬,怀里的人便又会凭空散去。
但她冷得像是刚才冰窟里刨出来的似的。
“怎么冻成这样。”张云尘慌乱地扯下披风,将她裹住,“夜风重,你叫人过来唤我过去就是了,何苦折腾自己走过来……”
郑玉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眸里噙着泪。
“是我错了。霜儿,都是我的错,你别哭,好不好?”张云尘慌得手足无措,他将她搂得更紧些。
她却像是耗尽了气力一般,软软地抬起双手搂住张云尘,瘫倒在他怀里。
张云尘伸手将她抱起,一脚踢开重帘,将她抱回了主帐。
刺鼻浓烈的血气如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
她身上的血气,愈发得浓重。
张云尘压住心神,搭上了郑玉霜的脉搏。
那脉象混乱如万马奔腾,又虚浮如细丝将绝,气息正顺着经脉横冲直撞。
“你们究竟是怎么给她治伤的!”张云尘猛地抬头,“叫子澜和翩翩立刻滚进来!”
说话间,他的目光定在郑玉霜缠得臃肿古怪的小臂上,他小心翼翼解开那一层层早已被血迹浸透僵硬的白布。
当布条剥离,露出的竟是一道道新伤叠着旧痕的创口。
站在帐角的百妍浑身一抖,分明看到张云尘额角青筋暴起,眼底蔓延开一片猩红。
她看得真真切切,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张郎君,是彻底地发火了。
帐帘被掀开,子澜与翩翩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两个都没敢主动开口。
徐惠不以为意地解释道:“就是在小臂上划个小口子,将血引出来。玉霜自己都说,只要出些血,便会舒服许多。”
百妍眼见着张云尘越发生气,她往后退了几步,贴到了最偏的角落里,生怕殃及池鱼。
“以血为引,放血去邪,亏你们能想出这等荒唐的歪门办法。”
张云尘小心地拈起一片丹丸,塞入郑玉霜的唇齿间。他强压着声量,咆哮质问道,“你们一个个是修行太久脑子缩了吗?她生下来就是狐族吗?还是后天夺舍聚魂的精怪?”
“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她是修了哪门子的邪道法门?是体质特殊还是早早凝丹,还是身法通天证道飞升了?人靠血而生!血气尽了人就得死!你们居然给她出主意放血,到底有没有点常识?是不是平日只顾着修那点蹩脚的功法,出门连脑子都忘了带上?”
“今日割一刀,明日放一碗,她能有多少血由着这么挥霍!难怪她周身冷得像块冰!你们哪里是在治伤,这是一刀刀将她往棺材里送!舒服许多?她那是脱力休克,脑子里一片空白发木。”
怒骂声如连珠炮般,在帐内噼里啪啦地炸开。
百妍缩着脖子看呆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平日里看着清温如玉的张郎君,往日里到底是有多克制。
此刻再瞧他,左手搭在郑玉霜脉门上切脉寻穴,右手如飞般翻找着各色药丸药膏,与此同时,嘴里那滔滔不绝的痛骂还如决堤暴雨般字字要害、毫无卡顿。
一心多用衔接得游刃有余,一丝一毫诊治救人的工夫也没耽误了!
正在此时,女卫队长程荔跨进帐内,一见全都低着头不出声,紧接着便听得张云尘甩出极其阴狠的一句:
“你们日后若再由着她胡来,我就将你们尽数捆在营外暴晒。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荔心想,这人挺狂啊!
这子澜、百妍和翩翩,都是军中能独当一面,手段莫测的奇人异士。
程荔冷哼了一声:“张郎君的口气未免大了些,就凭你,还以一敌三,恐怕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你闭嘴!是不是想害死我啊!”百妍吓得正在装死,道门术法专克他们三个,更别提这人此刻在炸毛狂暴的边缘。
百妍急忙扯着嗓子转移怒火,带着几分讨好道:“张郎君,你、你还是先专心给玉霜看看后背上的伤吧!”
后背上的伤!
百妍一想起那可怖的创口就觉得浑身疼,推了一把徐惠,小声道:“你去。”
子澜很有眼力,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道,“在后肩那里,那处伤口诡谲得很,这阵子试过各种药,先前你送来的膏药也敷上了,却始终不见半点好转。”
张云尘将郑玉霜环抱入怀,让她的头抵靠在自己肩膀上。
随着外袍缓缓褪下,她的后肩上,露出一道泛着青紫的血口。
张云尘脑子里嗡得一声响,他强行按捺住情绪,道:“徐惠,你和程荔先出去。在外头守着,我有话要问他们三个。”
徐惠与程荔对视一眼,见张云尘脸色阴沉,低头退出了帐。
待帐帘重新落下,张云尘猛地抱紧郑玉霜,左手并指如刀,凌空起诀,一挥手打了出去!
“嗡!”
伴随着清亮凛冽的道鸣,三道金黄色符光显化,悬停在子澜、百妍与翩翩三人的面门前寸许之处,吞吐着窒息的威压。
张云尘:“你们从实招来,霜儿身上为什么会有符咒擦伤的痕迹?”
百妍浑身一僵,瞪大眼睛看向那道伤口。怪不得她觉得这伤口吓人呢!若是砸在她身上,只怕她早已化渣了,“我、我不知道啊!张郎君明鉴,我真没见过她挨过这一符啊!”
翩翩也是一愣,迅速搜寻着过往记忆,道:“我、我也不知。我从未见哪个道门高手对她出过手啊!”
子澜没有避开面门前那道刺眼的金色符光,只转过头看向那道青紫的创口,道:“张郎君,我们若是知道这痕迹出自你们道门的术法,恐怕早已没法站在你面前了。”
张云尘:“我和先前就不止一次告诫过你们,霜儿身负妖息,千万不能被符箓符咒伤到。”
翩翩:“张郎君,天地良心,这话,我和玉霜也说过很多次。”
“是谁?”张云尘压低着声音,“是我哪一位同门动的手?直说无妨。”
百妍被他周身流露出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连连摇头:“我真不知道啊。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求求你别看我了!”
翩翩正色道:“张郎君,我等见识浅薄,从未见过符箓造成的伤口。更不至于在此等大事上对你隐瞒。”
张云尘:“你们最好没有骗我。若有一句虚言,我必定让你们尝尝噬魂之苦,亲手将你们挫骨扬灰。”
张云尘说着,一边双手迅速起诀,在郑玉霜的后背上轻轻一推。
郑玉霜低低咳嗽了几声,缓缓转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