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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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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荔抬手猛地一掌,毫不客气地拍掉了宇文伯通悬在半空的爪子!

那微妙伤感,瞬间被这干净利落的一巴掌给拍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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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之下,冷风卷着枯草掠过,那些北厥人被捆在木桩上,双目空洞而麻木地望着地平线上苍茫的残阳。

子澜将刚刚审讯完的一卷文书,递到了郑玉霜手中。

卷轴记载着奕兴公主当年远嫁北厥后的桩桩件件,以及其女博兰葺横空崛起的生平。

奕兴公主膝下的子女远不只博兰葺一人,但毫无人能质疑,博兰葺定然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颗明珠。

“博兰葺的年纪,与当年奕兴公主初入北厥时相仿。”子澜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而幽凉,“她年纪轻轻,就已凝丹。那位奕兴公主,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很舍得。”

无论这世间谁想成事,都得先在炼狱里滚过几遭。

郑玉霜翻看着手中的文书,眼底掠过不屑:“好歹也是百姓奉养的公主。就算当年嫁的大汗身死,既然有这般心计气魄,也该将眼光与手腕继续投向北方才是。”

子澜语带讽刺:“可在这位奕兴公主的眼里,当今的圣上是窃国篡逆,而北厥部族是她的盟友。在她看来,引北厥铁骑南下,好似是借藩镇之兵扫平内乱,乃是光复前朝、救民于水火的赫赫大义。”

“不过是自私自利罢了。”郑玉霜将卷轴重重一合。“说得再冠冕堂皇,无非是为了能让自己站稳脚跟,就将这边境万民的生死踩在脚下。她如今能在北境享受荣华富贵,靠的是前朝给她的公主尊荣与厥人的弯刀。无论她如何粉饰自己的动机,都掩盖不住野心!”

但只有野心是仅仅不够的。

奕兴公主恐怕做梦也没有料到,如今北厥众部之中,竟再走出了一位当世枭雄,阿史那染吉。

阿史那氏,向来是北方的黄金氏族,历代的汗王几乎皆出自这个血脉。

而奕兴公主那点可怜的封地封民,偏偏横亘在阿史那染吉的铁骑阵营与镇北军防线之间。

郑玉霜推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跨入舒王的主帐,见舒王独自拿着军报,阿史那染吉的名字,已频频呈现在军报的最前列。

舒王眉头紧锁,沉声问:“你听说过他吗?”

郑玉霜点点头。

子澜低声道:“早在前几年,阿史那染吉便掀起了滔天的风浪,各大小部落几乎被他铁骑血洗打了个遍。如今他一统九部,倒也在意料之中。”

郑玉霜撑着案缘,缓缓道:“阿翁在世时,年年上奏陛下,直言兵机瞬息万变。若不趁北方内乱将其重创,一旦等其内部厮杀出胜负强者,定会横空出世一位能够统领各部的绝代枭雄。阿翁当年苦苦规劝,说不能再让那边出一个豪杰了。”

舒王了解陛下,如今东宫与景王斗得如火如荼,高高在上的圣上没心思去管那漫天风沙的北境。但北方已经出了一头巨兽了。

子澜道:“奕兴公主恐怕比我们还要如芒在背。摆在她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放下身段再次下嫁给北厥新崛起的大汗,要么回朝廷求庇护。可她顶着前朝公主的名头,骨子里傲得狠。”

舒王道:“一直是魏侯与她协商此事。但阿史那染吉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留给她的时日早已不多了。”

“静以待变。”郑玉霜平静道,“奕兴公主兵马有限,也许阿史那染吉势如破竹,会成为新的大汗。我收到过军报,阿史那染吉已有妻子,北厥不会再有奕兴公主的容身之地。”

舒王问:“那她必然会回京?”

“若是那么简单就好了,”郑玉霜掩嘴咳嗽完,继续道,“我估计,她想保留在北厥的铁骑,但魏侯也猜到了,陛下不会同意。”

郑玉霜在想,若是换作自己处于奕兴公主那般境地,又该如何应对?

她周身依旧使不上力,后背那处伤口不再那般撕心裂肺地痛,但又岂是三五日能好的!

夜里,她背朝外躺着,然而隔着里帘,凭那光影与声响,她便知道张云尘刚掀帘进来了。

他手中正捧着一盒药膏,向徐惠叮嘱着:“敷药时只需将这一层涂抹覆盖住创口便好。哎,多了多了!敷薄一些,太厚容易发干结块,会扯到……”

郑玉霜听在耳中,只觉得头疼起来。

徐惠极其抗拒夹在这二人的情愫之间,将药膏塞回张云尘手里,没好气地低声道:“张郎君,这上药的事,我可做不来,你自己进去挨骂去。”

郑玉霜缓缓转过身来:“我不是说过了吗?为何你们还没安排送张郎君回京?”

徐惠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叹声道:“他不肯走,我总不能直接打晕了他,拖上车罢?”

郑玉霜毫无波澜地反问:“为何不能?”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张云尘手中还捏着那盒药膏。他温声问道:“霜儿,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郑玉霜别过脸去,只觉得头越来越疼了。

“总不能不上药,是不是?”张云尘走过来,语气里近乎哀求,“就让我再看一眼伤口,敷完药我就走。”

郑玉霜闭上双眼,只觉得脑仁胀得厉害,连呼吸都牵扯着满腔的酸楚。

然而张云尘看完伤口,将膏药敷完却没完了。不过片刻,他又端来了一碗温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随后递到了她的嘴边:“尝尝?”

郑玉霜冷冷出声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张云尘像是没有听到她这句驱逐一般,拿着白瓷小勺搅了搅,刹那间,一股肉香与米香伴着药气扑鼻而来。他再次将勺子凑到她嘴边,依旧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真的很香。霜儿,就吃一口,好不好?”

郑玉霜这才想起来,这大半日里,除了咽下几口凉水,她粒米未进。此前端进来的食盘,她扫了一眼,便挥手叫人端了出去。

她终于微微张开嘴,任由那勺温粥化进了嘴里。

那久违的温热滑入冰凉的胃里。那一瞬,她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不能边吃边哭的,”张云尘慌乱地放下手中的粥碗,抬起发抖的手指抹过她脸颊上的泪水,眼眶也红了。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头疼得难受?你跟我说,告诉我,好不好?都是我的错,不哭了,好吗?”

她在剜他的心。

好疼!

她任由他抱着,没有再说半个字,只是默默地在他的怀里垂泣。

一旁守着的徐惠看着这二人,叹了一口气。

这种无声的控诉,简直像要了张云尘的命一样。

她看着郑玉霜在张云尘怀里哭完,又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咽下两碗粥。这时,宇文伯通大步跨着,又想掀帘进来,徐惠眼疾手快,便将那粗鲁的悍将拦在帐外,一把给他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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