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邻的两国,最长期的争议之一就是地界。
前朝,曾定下以大漠为界。
然对边陲稍有松懈放任,北厥部族便会以借地放牧、求庇寄居等借口,向南侵吞。
白城子就是这样一座城。
当年前朝皇帝与北厥大汗修好休战,厥人汗王曾称毡墙毳幕,事穷荒陋,言语间极尽羡慕上栋下宇的繁华安定。
前朝为了彰显怀柔之德,便筑造城邑,甚至运来帷帐床褥、粮丝布匹等物资,接济边民。
在两国关系缓和的岁月中,也曾有过一段边贸互市的安泰流光。然而好景向来不长,随着前朝末年群雄并起,战火纷飞,无数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地一路北迁。
他们之中,有落魄的读书人,有粗鄙的庄稼汉,最终都在这片苦寒之地扎下根来,与南下的北厥人杂居在了一起。
宇文伯通这一趟引兵出袭,倒也算不得白白辛苦。
在他带兵搜劫出的那些汉人布衣与破旧衣裘之下,搜出了好几把属于北厥精骑的弯刀。
主帐外,昏暗的油灯忽明忽暗。
一个生着高鼻深目轮廓,穿着中原破旧布裙的女子被押解着拖上了前。
光影在女子脸上晃动。她像在说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旁人陈迹:“我阿娘本是附近村落里的良家,许了军户的。后来遇到了那几年改朝换代的乱世,逃难失了户籍。后来大索,没了归依,就成了奴籍。”
这几句平静叙述背后,是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战端一启,寻常百姓眼里便只剩两条路:饿死,或从军。
军户,二字,对平民而言不只是一纸户籍身份,更是能活下去的凭依,授田免赋,子孙皆为良籍,哪怕当年因战乱失散漏登,每三年一次的黄册大索,本该将他们的名字重新续上。
可规矩是写在纸上的,落到地方署吏手里,便成了能生杀予夺的刀。出自世族的官员,会自重身份,不会亲手沾这敛财的脏事。寻常良户也穷得叮当响。于是那些因战乱漂泊的流民,便成了刀俎下的鱼肉,若有银钱,或许还能落个良籍,若给不起,奴籍的烙印便会烫穿一生。
郑家有军户府兵,绝不会为了那点银钱沾上这等污名,那是会被其他世族戳脊梁骨。郑玉霜记得郑家的一位叔父当年曾斩过两个差役,罪名正是借补录之名欺男霸女。
郑家屹立北境,要的是战场上能同生共死、甘愿拼命的人心。只要给足粮饷,郑家便从不缺忠心耿耿的部曲家仆,绝不可能去要一群被逼到死绝路上、满腔怨恨的奴隶。
前朝末年,天灾人祸,世道崩乱,不知有多少走投无路的人为了求一碗活命粮,甘愿自卖为奴。可郑氏族中的几位长者硬是没有点头,宁愿在边境划出村落收容流民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绝不肯趁火打劫将良家子弟贬为奴籍。
“在主家,阿娘为了养大我,什么都做。”女子的声音低缓,慢慢续着,“后来主家也倒了,四处都在起义,到处都在逃荒,阿娘便带着我一路往南走……我们以为,南边会有活路。”
可南边没有活路。
她那高挺鼻梁,深邃眼窝,那是北厥人的骨相。在南方的街市上,这样的面孔像白纸上的墨点,太扎眼,扎眼到连躲进人群里苟活都不能。那一路南行,不是求生,是抱着看不见的伤口和屈辱的记忆,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绝境。
“一个夜里,被装上车,上了船。”女子语速忽然快了些,眼中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往北,辗转到了白城子。阿娘还以为到了那儿,能给我入个良籍。”
“可白城子,根本就没有什么良籍。”
她声音骤然冷下去,“那儿所有人,生来就是奴。我逃过,往南逃,想回来,可那些兵见了我们,拔刀就砍。他们说,能在北厥地界活下来的,不是叛徒,就是奸细。”
从南方,穿并州,过互市,没入北厥境内,在北厥境内,再从北走到南,到白城子。
一条漫长曲折,充满屈辱的活命之路。
确实,能在北厥辗转数月不死,还能南下接近边境的人,在边军眼里只有两种可能:敌人的刀,或敌人的饵。
可对这女子而言,家国的界碑明明就在眼前,她却永远跨不过那条线。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帐外北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程荔久久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那人的侧影在明明灭灭的油灯下里摇曳,一半中原闺秀的温婉,另一半却嵌着北地高耸的鼻梁与深陷的眼窝。方才提讯审问时,这女子一开口,口音里无半点北厥人的生硬与黏糊。那是早早刻在骨血深处的记忆,纵使历经折磨,也万万装不出来。
可她也能说起白城子的风沙,草原上辨方向的土法子。
程荔握着军案狼毫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一滴浓墨自笔尖跌落,在宣纸上悄然晕开一团模糊惨淡的影迹。
程荔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墨迹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影。她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帐外风雪带来的,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她在这女子身上,看见了阿娘的影子。
她阿娘也长着一张北地的脸。高颧骨,深眼窝,年轻时走在汉人的街市上,总会引来侧目与窃语。直到后来跟随跟着父亲入军营,入军户,那些目光就变了,厨娘们不在意她鼻梁有多高,没有人说过什么漂亮话,可程荔记得阿娘坐在军帐外补衣服时,嘴角总是微微弯着的。
程荔记得幼时,那些铠甲哐当的叔叔伯伯见了她,总会蹲下来咧开嘴笑。
“小荔又长高啦!”
“这孩子,眼睛亮得像黑葡萄!”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街市上那种好奇或疏离,只有一种落地粗制的真挚。
“在这里,他们把我当人。”阿娘曾将小小的程荔揽在怀里,轻声说道,“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
程荔看着跪地女子的绝望面庞,听着帐外如哭泣般的风声,只觉得有一股毁天灭地的酸涩在胸腔里剧烈翻搅,眼前也模糊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当年阿娘没遇到父亲,没走进军营,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也跪在某个敌国的帐子里,用尽力气证明自己是个人?
突然,手背上覆来一片冰凉。
是郑玉霜的手。指尖冷得像玉石,可握上来时,却烫得惊人。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用力地捏了捏。
程荔指尖微微一颤,反手握紧了。
是了。
她也是有北方血的女儿。可她有家,有兄弟姐妹。
而这女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段被碾碎的记忆,和一副走到哪里都被怀疑是叛徒的躯壳。
宇文伯通在一旁瞧着,显然是有些局促。他那手缓缓伸了过来,似乎想按在程荔肩上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那只手就这样诡异地悬在半空。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