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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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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伯通大大咧咧道:“那不重要。”

“等我给你收尸的时候,全军上下都会知道那究竟有多重要。”郑玉霜眼底警惕,“说正事。”

“她告诉我一件事,北厥各部落正在集结。”宇文伯通收敛了嬉笑道,“阿史那吉染正在屠杀反抗者。若是不愿意归顺的,都只有死路一条。奕兴公主已经走投无路,她必须与我们坐下来和谈。”

郑玉霜:“她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宇文伯通:“她想换个能活命的地方。她的父亲当年便是在与阿史那吉染的王权争斗中惨败身死,她如今急需寻得一处庇护。而且,她的话也印证了此前哨探收到的线报。”

郑玉霜:“她需要,不是我们的庇护。对于她来说,我们与吉染没有差别。”

宇文伯通不同意,“我们与吉染的差别是,至少,我们没有杀她的父亲。”

郑玉霜心里还有无数事。她已然不想再在这小事上与他多作口舌之争。

“去把她的刀收了。”郑玉霜看着宇文伯通,“我不在乎你将她安置在哪里。但你必须将她带走,她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镇北军,我只是个监军。”

“行。”宇文伯通爽快地点头。

目送着宇文伯通离去的背影,郑玉霜微微脱力地靠回榻上,泛起一阵难言的紧绷与疲惫。

多年以来,她从未在旁人统帅的军队里待过这么长的时光。这种将性命寄于他人营盘之下的滋味,让她不得松弛。

宇文伯通竟敢私自藏匿一个身份敏感的异族女子,在她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在苦寒边军营垒里,将士之间生死相托的信任二字,重愈千钧,容不得半点瑕疵。

想到此处,郑玉霜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她敢性命相托的,依然只有父兄一手带出来的郑家军兵将。连她都觉得步步惊心,她实在有些难以想象,那位独坐轮车之上的舒王殿下,究竟是如何算计,才能继续留在这镇北军中。

这一刻,她想回北幽。

当然,更让她觉得无力的,是她的身体。无力感如潮水般吞噬着她的四肢百骸。她常常感觉到一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虚脱,是调动不起半分气力的颓然。

每当她身体支持不起,她就想逃跑。

她眼泪顺着鬓角滑入枕间。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没有人会怜惜一个只会哭的女子,她得站起来解决,不能任由脆弱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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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舒王抬头环视帐内,诸将肃立,兵精将勇,倒是一副能战的底子。

“郑七将军,”舒王直视着郑玉霜的眼睛,“北厥各部落集结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可以回北幽,领兵下来支援。”郑玉霜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王爷,您随时下令,我随时可以走。”

她站起身,指尖从目前的营地出发,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此处有镇北军,往北是裴、卢两家的地界,还有景王的驻地。可真正能直走北厥腹地,只有我们郑家军。我回去,给你们当先锋。”

舒王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得看不出态度:“倘若真如你所言,你打算带哪些人去?”

郑玉霜答道:“宇文伯通,雷常密,我,兵分三路,交相呼应,可守可攻。”

“还有吗?”舒王追问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郑玉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透着一股疏离:“没有了。我只带郑家军的人。”

舒王扫过站在一旁张云尘,明知故问道:“你身上还有伤,不再养养?”

宇文伯通沉声道:“王爷,雷常密如今已复了军中职衔,我带一路兵马,他带一路,两路由暗转明便足够应付了。况且小七身上带伤,她若是出了半点事,她那个大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待本王传信回京请旨。”舒王挥了挥手,帐内诸将领命鱼贯而出。他缓缓开口,叫住了郑玉霜:“七妹妹,且慢。”

“你不能走。”舒王语气很淡,“我会传令镇北军继续收缩防御,向后撤防。且不论本王,我敢断言,无论是太子还是景王,都不会点头让你离开这里。陛下更有算计,也不会让你回去。”

郑玉霜转过身,道:“王爷,都到了什么时候了?都快打到家门口,难道还要拘泥于陛下与朝堂上的那些算计吗?”

“京城水深,各家门阀错综复杂。”舒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天下,悍将多的是。可京城非你不可。内安与外战同样重要,京城有你,起码还能求个明面上的太平。”

郑玉霜沉默了。

她听懂了舒王未竟的话。太子需要她,景王需要她,他们都想让她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以此维持那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郑玉霜轻声开口,像是在问舒王,又像是在问自己,“那谁来保北境边民的平安?”

“不能只低头看路,也要抬头看天。小七,如今不比从前了。各军府势力日渐坐大,朝廷早已调不动他们。魏怀被撤职查办只是个开始,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被剥夺兵权撤职的将。”舒王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保全之意,“小七,旁人也就罢了,你不能被撤。”

这既是她的光,也是她的锁。

郑玉霜目光清冷,道:“三哥,我不介意被撤。”

“但我介意!”舒王语气急促道:“只有你。只有你在,太子可以容忍,景王敢于信任,连龙椅上那位陛下,也不会动你。至于那位奕兴公主,她若想回京,便由着她回,到了天子脚下,她翻不起任何风浪。”

郑玉霜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这人不能留,京城里那么多需要她保护的人,怎么能让奕兴公主回到京城!

郑玉霜:“那我就在她回京的路上动手。”

舒王长叹了一声道:“魏怀希望她能平安,颠簸流离了一辈子,能回京城安度晚年,也算有个依靠。”

郑玉霜眼中满是不可置思的冷冽:“心疼她颠簸流离?可谁来心疼这边境被掠杀的边民?她想要安度晚年,寻个依靠,那些死在北厥刀下的无辜人,又该去向谁讨要公道?”

“此事不用再议。”舒王避开她那锐利的目光,继续说,“你知道的,这些在朝局大势面前,向来轻如鸿毛。世家最重礼法纲常,而那位奕兴公主名分大义占尽,她既是前朝的公主,又是舍身和亲的远嫁功臣。陛下也是受先帝禅让承袭的大统,于情于理,我们都没有必要去动奕兴公主。”

这便是朝堂,这便是天下。用千千万万的血泪,去粉饰京城的歌舞升平。用叛国罪魁的安度晚年,去换取前朝旧臣的归顺。

这便是朝中那些口口声声为了社稷苍生、自诩清高的世家大族与贵胄宗亲!

郑玉霜:“三哥你糊涂。她早已不是什么宗室贵女,而是捆在北厥弯刀上的催命鬼。杀了便杀了,永绝后患。难道死在边境的千万冤魂,还抵不过朝中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前朝老人的心意?”

在她眼里,军人的规矩纯粹而冷酷,犯我边境者,屠我黎民者,皆可杀。

舒王语重心长道:“小七,你看的是两军对垒的生死胜负。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求的不是快意恩仇。改朝换代,为了稳定大局,对前朝宗室与诸多世家大臣封爵加官。如今朝堂之上,门阀错综复杂,不少三朝元老、世族权贵,私底下依然对前朝余脉存着几分兔死狐悲的微妙心思。杀一个奕兴公主容易,但你一刀下去的断掉的,是朝廷施恩怀柔的假象。将她迎回京城,不仅能全了陛下和朝廷宽厚仁慈的美名,更能安抚朝中那些心怀鬼胎的前朝旧臣,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朝廷效力,这不比杀一个人,管用数倍。”

两人谁也说不过谁,讨论不出结果。

郑玉霜只觉得难过,万民的血泪与战场的白骨,到底还是抵不上朝堂上几张嘴的轻飘飘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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