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轻巧,上嘴唇碰下嘴皮,那群身居高位的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将事情定论。
郑玉霜越想越是烦躁,满腔郁勃之气在心里横冲直撞。
一回来,她就坐于几案前,抽出一张纸,提笔给在幽州的大哥写信。
墨迹才刚洇开几个字,她心绪翻涌,只觉得字字皆是怒火,字字又皆是无力。
她重重地一划,将半行狠狠抹去,提笔再写,未及半页,却又再次将狼毫重重掼在案上,将纸笺揉成一团!
子澜立在一旁,默默地拾起那团信纸,缓缓展平,目光扫过上面那笔锋。这字啊!怎么从小练字,就愣是练不出那般平心静气的骨力呢。
郑玉霜面色铁青,将纸揉成了一团,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刺啦一声卷起,将那满纸未竟的悲愤吞噬殆尽。
“难得见你气成这般模样,”子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古有二郎显圣真君听调不听宣,怎么,你还真想效仿一二?”
有些锁链一旦加身,强如天界的神仙,也挣脱不得半分。
郑玉霜冷冷抬眼,横了他一眼:“子澜,风凉话就不必了。”
子澜道:“并非风凉话,这事本就不是你我能决断的。既然朝廷已下定论,你我只有听着。你如今这般愤懑,不过是因为这并未按照你心中的期盼去走罢了。世事无常,这天底下又有多少事能尽如人意?你得学会自己想通。”
郑玉霜她太了解子澜了,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子澜缓缓走至几案旁,道:“你知道的,单凭虚无缥缈的情感,根本不足以维系两个人长久的情谊,唯有代价与对价才算数。舒王保你,是因为你的郑家军是他不可或缺的盟友。而张云尘保你,除了情感之外,更因为他在京城的一切体面,全得依仗你这个郑家七将军。他定会想方设法求娶你,那是他维持体面的最佳方式。一切皆有对价,他对你并非全无所求。所以当他误以为你要嫁给舒王时,才会那般无法接受。”
“子澜,”郑玉霜眼中划过疲惫,冷声打断他,“你不必同我讲这些。”
“也许你对他是动了心。”子澜像是根本没有听到,继续剖析道,“可这颗动了的心,代价实在太高了。若非被他牵绊了心神,你刚踏入这里时,又怎会连最基础的防卫法阵都踩错了方向?我记得你上一次犯这等纰漏,还是十四岁的时候。”
郑玉霜面色一白,别过脸去:“一时疏忽罢了,你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有完没完?”
“爱一个人,从来都是繁重的体力活。你本就背负着郑家的重担,还要再担上这等缠绕,”子澜叹息道,“平日里你已是精疲力竭,付出情感不仅是耗费心力的体力劳动,还要忍受失望与绝望。年轻人是有大把力气可以随意挥霍,可历经沧桑创伤的人,连出门喝茶都会越发保守。
“就拿张云尘来说,此番他追到这边境来,不仅要翻山越岭地四处寻你,好不容易找着人了,还得亲力亲为地为你备药熬粥,连带着军中运来的粮草辎重,他都要跑去亲自清点。事务繁重,倒也算得上是尽心尽责了。”
郑玉霜无言以对,转移话题道:“张云尘?又去后营粮仓了?”
子澜嘴角微勾:“高磊对他放心,很多入库的粮车辎重都要他签字验收,不放心交由旁人。若张云尘私吞,他能拿去哪里?难道还能全搬来你的主帐里不成?”
她这才猝然想起,张云尘没有自己独立的营帐。他的箱笼里除了堆满为她搜罗的草药,便是军务文书。这几日,他都是歇在她的帐中。
郑玉霜低声道:“同你说过了,不要将他累倒。”
“他年轻,这点琐碎事还累不垮他。”子澜随手将郑玉霜面前散乱的军报收拢,漫不经心却意有所指,“人心里若存着一股无法发泄的怒气,那满身使不完的疯劲与力气,总得找个妥当的苦力活给他消磨干净,才不至于干出荒唐事来。”
将文书叠放好后,子澜停下动作,深深地看了郑玉霜一眼,字字如针般扎人:
“大多数人都无法独立于世,父母至亲、朋党知己,本就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张云尘这人瞧着清高孤傲,却也绝非淡泊无求。他心里有一把苛刻的筛子,筛来筛去,而你,恰好过了他那把筛子。若是换了另一个人,只要能契合他那把筛子,他也未必就不会这般去对待那人。这种深情,本质上只是他自身择人的严苛标准,而不是什么非你不可的宿命神话。你应该掂量明白才是。”
郑玉霜一直觉得子澜对人情的剖析过于务实,全是对价与算计,太看重实际利益。
即便郑玉霜理智上明白子澜说的句句皆是现实,无法反驳,可她始终不愿将人心,推想成那般。
郑玉霜缓缓抬眼,道:“虽然你这番话头头是道,可你待我,还是少了几分功利算计。若换作旁人对我说这番大道理,我或许真就信了。可出自你嘴里,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