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张云尘一句又一句,那声音里揉进了卑微的哀求,听得人心酸。
“好,好!”郑玉霜终究是心软了,连声应着,“你快起来。”
张云尘跪着,看着她急得,心底竟隐隐浮起一丝微妙而异样的震动。
他暗自惊叹宇文伯通那厮平日里瞧着满嘴跑马,竟真有戳中要害的真话,当真是诚不欺他!还说什么两人相处,只要男子脸皮够厚,女子是个有良心的,这事就成了!
原来他那些日日夜夜萦绕心头、折磨得他辗转反侧的愧疚,在这一跪面前,都抵不过她对他的心软。
郑玉霜不舍得让他跪着,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他拉起。“疼不疼,没事别在地上跪。”
张云尘顺势将她用力掼入怀中,宛如失而复得的珍宝,问道:“以后都不许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你这就有些过分了。”郑玉霜叹了口气。
突然,张云尘脑子里冷不丁窜出宇文伯通的浑话,竟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你在幽州,真的没有藏着什么旁的俏郎君?”
郑玉霜恨不得提刀出去,给宇文伯通抽上一鞭子。
可当她一抬头,对上张云尘那双带着不安的眼眸,老老实实地答道:“真的没有。”
张云尘低低地笑了,他其实一直知道没有,可他就是要去确认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想听她亲口断了这假想。
张云尘抱着她又收紧了几分,贴着她的耳畔,“日后若你真要嫁给旁人,我也要一辈子跟着你。”
郑玉霜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些什么!没有嫁给旁人。”
“那你嫁给我,好不好?”张云尘低声请求着,“往后余生,我都听你的。”
“张云尘,你真是被宇文伯通给教坏了。”郑玉霜直白地评价。
张云尘微微垂眸,认认真真地想了想,道,“这是我的心里话。不是任何人教的,是我自己想娶你。”
郑玉霜低下头,她不想面对。
且不论她的伤还能撑上多久,单论如今的境地,她便万万不想将张云尘强行拖入这趟混水里。
他本来活得平稳,若没有她这个拖累,他根本不会跑到这苦寒的大营来,更不必陪着她担惊受怕,受这等无端劳累。
张云尘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她那顾虑。
“霜儿,我方才那些话,没有要挟强迫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将心里的话,说给你听罢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有那么多军务。这些日子,你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
郑玉霜低着头,一言未发,反而像是做错事一般的心虚。
张云尘心头猛地一揪,骤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她从前是真心实意想过要嫁给他的,否则郑家与张家便不会议亲。而她当初越是满心欢喜地想嫁给他,那天听到他那一时之言,越是会深受打击。
张云尘贴着她的额头柔声哄道:“不说这些了,我先帮你把药换了,然后你好好睡上一觉,好不好?”
郑玉霜依然没有开口,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揽着。
张云尘知道她的性格,不能用常理去揣度。她若是排斥或厌恶,她会明确拒绝,表达厌恶。她不说话,那就是意味着,她心里默许他的亲近。
她心里害怕就会这样,反常地默不作声。
果然,信任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筑起,可要将其摧毁,却只需要一瞬间。
两个人的相处,脆弱得犹如镜花水月。
张云尘琢磨着,怪不得那些早已娶妻成家的同门师兄们,私下谈起家眷时,都异口同声地说决不能同自家的娘子讲大道理,说女子心思细又重,讲得多了反而伤情,多说无益。
宇文伯通还说“要给女子立规矩”,张云尘觉得此招毫无用处,免得自讨苦吃,到时她不悦,自己少不得还是要哄着她。
书里教过修身齐家,却从未有过一页,教过他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这真是只可悟不可修!
---
云止回到客栈,慢条斯理地用饭。
郑家的驿站中,眼见着最近的肉是丰盛起来,八成是边军又有了进项。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幼年未入道门时,教他拳法的启蒙师父曾对他说过,这天下的功夫,大致分为三种习得之法。
第一种,是字面上的领悟。譬如最基础的站桩,身形如何发力、气息如何沉下,师父讲明白,脑子记下,便也就会了。
第二种,是勤学苦练的习惯。譬如初次站桩时,连咬牙死撑一刻钟都觉得艰难万分,可只要日复一日地苦练,往后便能轻松自如。
而这第三种,则是洞察应变。那是天生的悟性与直觉,非人力所能教,哪怕在耳边提点一百遍也是徒劳。那是一种敏锐感知,譬如一眼看穿对手,哪些招数能将对手置于死地,不留半分重来的机会。
云止放下手中的竹箸,看着暗沉夜色,觉得此刻自己所面临的,恰恰就是这第三种绝境。他隐隐感知得到,暗处那个人若真对他出手,他恐怕也无逃生的可能。
他入道门的年头不长,当年是有熟人打点。虽然他手里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心中已生出不详的预感,对面的敌营之中,恐怕盘踞着同门,没有他掺合的必要。
就在此时,门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松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云止。
两人视线一撞,各怀心思地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云松需要解决问题,云止需要逃避问题。
云松接过客栈小厮送来的信,说是子澜派人送来的。他摊开信,扫过几行,隐隐露出一抹喜色。随后将信递给了云止。
云止飞快地看完,冷声反对道:“这主意绝非上策,实在不好。”
云松道:“他们特意送信过来,不过是通知你我罢了,可从没想要征求意见。”
---
寒林如铁,枯枝交错。郑玉霜领着一队亲兵,再次踏入了这片曾令她受伤的肃杀之地。
狭路相逢。
那几个北厥的王族小殿下,依旧如同混不吝的野狗,在这狭窄的林道上纵马狂奔。见迎面而来的正是郑玉霜,他们不仅未收缰绳,反而在一旁嬉笑着打起呼哨,肆无忌惮地扬鞭。
马蹄翻飞之间,他们眼中的戏谑,如同看待宰的羔羊。
郑玉霜立在马背上,神色淡漠。她能很敏锐地觉察到,周围的气息已经不同了。
郑玉霜没想到,那奕兴公主生生看穿了她。不仅看穿了她身负妖息,更是不知从哪处寻来了专门克制她的术法。这林中的戏耍,每一寸挑衅都精准地刺在了她的死穴上。
郑玉霜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