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在后营跑了一整日，将新运抵的粮草辎重逐一翻查清点。

回程的地里，恰巧迎面碰上了宇文伯通。宇文伯通一把将他拦住，嚷嚷着要拉他去饮酒。张云尘淡声婉拒了。宇文伯通也不介意，自顾自拔开塞子仰头喝着，随口提了说云止来过了，还和郑玉霜聊了许久。

张云尘强压下心头那股酸溜溜的沉闷，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徐惠还在和郑玉霜低声核对著晚间哨探的报文。

听到动静，郑玉霜的目光直直落在张云尘身上，质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磨蹭到这么晚才回来。”

今日核对粮草账目确实多耗了些时辰，张云尘见她面色不豫，刚张了张嘴准备出声解释，郑玉霜却已起身快步走到他身前。

她拉过他的手臂，径直将他往侧边屏风后推去：“再不沐浴，这水都要彻底凉透了。”

屏风后，赫然早已备好了一桶热气腾腾的沐浴汤水，白雾蒸腾。郑玉霜将指尖伸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

张云尘静静立在木桶旁，看着水面上正不断往上冒着的滚滚热气，心下暗自无奈叹气，这桶水离彻底凉透，怕是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张云尘自她身后缓缓伸手，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将脸埋下。

郑玉霜抬手掩住鼻子，有些嫌弃道：“你今日究竟跑去干什么了？浑身这般怪味，还不赶快洗洗！”

张云尘答道：“我去清点刚运来的粮草，回来碰到宇文伯通了。”

“我自然知道。”郑玉霜转过身，没好气地推开他，“别人签收，你也签收，旁人清查不过耗费半个时辰，偏你要两、三个时辰，怪不得高磊放心你呢。”

张云尘被她抢白得有些委屈，小声道：“那可是你郑家的粮，我自然要分外用心。”

郑玉霜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偏过脸硬声道：“无论是谁家的粮，只要到了你手里，你就这般不知偷懒地操劳自苦。”

水汽缭绕的屏风后渐渐消了水响，张云尘自屏风后缓缓步出。

借着摇曳的孤灯，张云尘见郑玉霜蜷缩在褥子里，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张云尘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掀开衾褥的一角溜了进去。他自她身后贴了上去，将那她圈入自己的怀抱里，顺势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细细摩挲。

怀里的人动了动，却没有将他推开。

张云尘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里苦苦挣扎交战，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那股沉闷的醋意。他低声试探道：

“我听宇文伯通说，云止师兄今日来过了。最近，你们是不是经常见面？”

郑玉霜嗯了一声：“见过几次。”

张云尘握着她的手默默收紧，追问道：“几次？”

郑玉霜有些犯困，不耐烦地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敷衍道：“记不清了，三五次罢。”

张云尘听得心头一紧，那股酸溜溜的劲淌在心里。他盯着她佯装睡着的脸，有些执拗地又问了一句：“只有三五次吗？”

郑玉霜被他吵得脑仁疼，破罐子破摔地嘟囔道：“七次八次九次罢。谁没事记着这些破事！”

这般明摆着的耍赖与敷衍，张云尘一时被噎得哑口无言。他重新贴上去，隔着厚厚的被褥将她再次搂紧。

“霜儿，你心里，一直都很伤心吧？你其实一直在怪我、气我，是不是？”

“没有。”郑玉霜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可以跟我哭一哭，跟我闹一闹的，”张云尘的嗓音愈发沙哑哽咽，眼眶微微发红，“或者，你打我一顿也行。”

郑玉霜只觉得鼻尖猛地泛起一阵酸意。她咬着唇，眼眶里迅速洇开了一层潮气。

她不想哭，哭起来不好看，再说，没有人喜欢爱哭鬼。可那些忍了太久的泪水，终究在眼眶里打着转。

张云尘贴着她滚烫的眼角，轻声道：“霜儿，你的眼泪，对我最有用。只要你肯跟我说说，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的眼泪，对我最管用。”

郑玉霜心里难受，闷得发疼。她咬着牙，抬手抹了一把眼眶：“我没事，用不着你可怜。”

“可我有事，”张云尘收紧双臂，低声说，“只要能让你消气，我愿意改，我全都可以改。”

郑玉霜愣住了。

张云尘道：“霜儿，你以前不是说，像我这样的，多少都养得起吗？带我回你的北幽吧。”

郑玉霜正色道：“说什么胡话！你在京城有官职，还要回朝复命，前程紧要，怎能这般胡闹？”

张云尘摇摇头，“不要了，统统都不要了。”

“那你的前程呢？”

张云尘那双眼眸里一片沉静，他从小在道门长大，对这仕途本就不放在心上，去衙署也就是将分内之事办完，怎么吩咐怎么做，半点心理负担也无。既无攀附权贵的想法，亦无封侯拜相的野心。

坦白些说，过去或许也偶尔动过几分念头，可亲眼见了郑玉霜，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既无成事的坚决，没有那等舍我其谁的胆略，亦无家族根基的支撑。

同郑玉霜比起来，他张云尘，既无手段也没想法，确实是万万及不上的。承认自己不如她，倒也没什么好难堪的，因为他也不孤单。

但是，却不妨碍他想守着她。

他低声道：“我不要什么前程，我想和你在一起。”

张云尘感觉到她在听，索性把脸皮丢了，学着那市井间的语气：“你叫宇文伯通带着帐里的女子。那你也带着我走，可好？以后无论何事，我都全依着你、顺着你。”

说到此处，张云尘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竟带出了几分拈酸吃醋的荒唐：“还是说，你也如宇文伯通一般，早早便在北幽老家让人占了正室的名分，还藏了我见不得的俏郎君？”

“什么浑账鬼话！”

郑玉霜被他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胡言乱语，惊得差点从榻上直接栽下去。

原本化不开的委屈，被这话冲散了大半。她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最是自持的郎君，连这种泼皮词都顺口往外蹦，甚至还凭空捏造出这等风流账来指责她了！

郑玉霜被气笑了，问道：“这套说辞，是宇文伯通教你的吧？”

张云尘老老实实地点头。

方才他不悦时，宇文伯通出现了。初见时，那位宇文将军金甲映日，一派治军严整的社稷之臣模样，可这皮囊之下，分明是个不正经的泼皮。

嗯，是个不正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