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收到了云松差人送来的信。信中详细提及了北厥那位都斤国师,此人确是道门中人,且辈分比云松高,按照道门的规矩,他无权插手,起码应当由山门中某位德峰主级人物出面,方才有资格同他坐下来论道交涉。是以云松在信中特意叮嘱,眼下敌暗我明,务必稍安勿躁,不可轻举妄动。
张云尘心想,只要那个所谓的都斤国师安分守己,不把主意打到郑玉霜身上,至于他是何方神圣、在山门里有什么辈分,他都懒得去管。
他想着,回到院里,恰好听见徐惠道:
“这伤口好得差不多了,都没见留疤。幸亏有张郎君守着呀,可算是有能放心依靠的人了。”
郑玉霜垂眸整理着衣襟,淡淡道:“哪能什么事都去指望着靠别人。”
“哪里不能。”徐惠打趣道,“古语还有云呢,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就是个靠字。再说了,张郎君又不是外人。”
郑玉霜道:“这就是最不好的。凡事都想着去靠别人,没有想着靠自己。”
徐惠索性顺着她的话,道:“行行行,靠自己!既如此,我有你,我就靠着你。”
过了一会儿,徐惠道:“其实,我有话想和你说。”她似乎很艰难,“玉霜,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事了。”
郑玉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惠斟酌着字句,道:“我就是前几日才想起来,郑雄老将军是三十岁不到,就不领兵了。”
郑玉霜眉头微蹙,淡淡道:“父亲退下来,是因为年轻时落下一身伤病。我祖父,直至最后一刻,都依旧坐镇幽州大营。”
徐惠问道:“这也是你心里所想的吗?”
郑玉霜问:“你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
徐惠没有说出口。
郑玉霜一直觉得父亲是故意早早退回祖宅,伤病大抵只是个借口。这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理由,不过是在选择的时候,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她不想,若她可以选,她想像祖父母一般。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也有着独一无二的选择。”郑玉霜声音很轻,“这世上有许多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嘴上挂着身不由己,可实际上,不过是手中握着权柄,根本就不愿意退。我觉得,无论进退,能够将自己的人生握在掌心,随心所欲地取舍。才是我的路。”
徐惠问道:“名利权势,有那么重要吗?比你自己的命还要重?”
张云尘心中也不禁微微一沉,他知道郑玉霜的身体已大不如前。
这些刺耳却又饱含关切的话,唯有徐惠这般常年陪伴在她左右的挚友,才敢这般当面直言。能说出这番话,必然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若非担忧至极,哪怕是极亲近的人,也是极难开口的。
郑玉霜:“也许在你们眼里,我这般不过是自讨苦吃。可你说句实话,我,当真就很差吗?”
“不是。你就是太好了,太适合了。若你是男子,你比你大哥还适合那个位子,但是,你的身子骨能撑住吗?”徐惠低声道,“张云尘每日做得事,是你的份内事。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替你多做一分,你就少辛劳一分。他在替你分忧。”
“我知道。”郑玉霜语气平和,还有几分打趣,“不过,你往后也莫要这般直白嘛。这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倒好像云尘到了军中,是争权夺势、图谋不轨一般。”
郑玉霜骄傲,向来不屑于露出弱者的悲态。
程荔站在廊下,故意弄出声音,大步走过来,喊道:“张郎君,你回来了?”
“是。”张云尘有些不好意思。
郑玉霜这才看向门边,她居然没注意到,果然是少了些警惕,所幸刚才的话,也算不得外泄的机密。
徐惠有些不悦,冷冷问:“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咳,也没多久。”张云尘主动走上前,坦然道,“其实,你那些担心霜儿的话,正是我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既然由你替我说了,我就少说一句。”
郑玉霜轻松道:“我觉得身上轻松不少,你们不必担心。”
“不担心也做不到。”张云尘朝她走过去,“只是,有人和我一样,担心你,我倒是松了口气。”
徐惠没好气道:“什么叫和你一样?我分明是更担心的,好吗?”
郑玉霜轻拍徐惠手臂,道:“争争争!怎么连这个也要争!有什么好争的。”
徐惠拿眼角斜斜扫了张云尘一眼,似真似假地说:“这话你别同我讲,有本事你跟他说去啊!如今只要有这位张郎君在,咱们这帮人就通通往后站。他平日里呀,最喜欢跟我抢着争你了。”
郑玉霜不由得叹了口气。
张云尘抬手故意将郑玉霜搂在怀里,示意女卫去厨房,“我炖着羊肉汤,一会儿你多用些。对了,我还做了你喜欢的乳酪。”
徐惠没好气地说:“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郑玉霜窝在张云尘的怀里,捏了捏他的脸,他那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得逞,“你呀!也是个顽皮的。”
张云尘就像没看到徐惠似的,旁若无人地低下头,在郑玉霜耳边说,“你太瘦了,多吃些。听我的,好好养着。”
说罢,张云尘还故意当着徐惠的面,在郑玉霜的脸颊上亲昵地吻了一下。终于,他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向徐惠,“这会儿了,你还不走吗?”
徐惠瞪大了眼睛,被他这套连招气得牙痒,索性坐了下来,回瞪过去:“走什么走?我不走!我今日偏要坐在这里,喝光你亲手炖的羊肉汤!”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被端了上来,配着焦香的胡饼,以及两盘刚从菜地里刚拔出来的时兴青菜。刚将碗筷摆好,宇文伯通走进来。他向来是个不知客气为何物的浑人,拿起筷子抓起胡饼就大快朵颐起来。
“这几日,那位舒王殿下染了风寒。”宇文伯通塞了一嘴的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推到郑玉霜面前,“你且过目。”
这文书写得详尽,全都是关于北厥阿史那汗王府里的一干妻妾、儿女的底细。从姓名、年岁、样貌,到各自的脾气、喜好,甚至连暗地里谁跟谁交好都写得一清二楚。其中也包括了奕兴公主,以及博兰葺。
不用多问,这等把敌营内宅扒得底朝天的手段,必定来自宇文伯通帐中的那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