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舆图已经拿到了,这种内宅琐碎的情报毫无价值。
“她想见你一面。”宇文伯通埋头喝了一大口鲜美的羊肉汤,神色间竟罕见地透着心虚。
郑玉霜任由张云尘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语气冷淡:“我没兴趣。不见。”
宇文伯通埋头继续喝汤,没有抬头,追问道:“为何?”
郑玉霜道:“我对死人的事,没有兴趣。”
宇文伯通听懂了她话里的杀机。“算是给我个面子。”
徐惠将文书接了过去,写得确实详细,这一看就是那女子投诚的主意。
可这见与不见,有什么分别?不就是跪地祈求,得个生路。
“你走时带上她。她要什么物件,你准了就是。”郑玉霜在软枕靠着,“我就当不知道。”
再过几日,宇文伯通就要带兵回幽州,冬日里向南边走,走平稳安全的官道。
宇文伯通:“她听过你的威名,想见你。”
“什么意思?”郑玉霜语气恹恹,“想要什么就说。我又不是衙门口的石狮子,谁都要来拜。”
宇文伯通道:“我今年的份例,都给你。”
徐惠一惊,脱口而出:“那可是几百两银钱。就这么不要啦?”
郑玉霜抬了抬眼,眼底几分戏谑的冷意,打趣道:“怎么?想杀我?”
张云尘坐在一旁,闻言面色骤沉,连碗都放下了。
宇文伯通忙不迭地喊道:“哎呦,祖宗!她只是久仰你威名,想当面拜见你罢了!你这天天想的都是些什么,往哪里扯去了!”
郑玉霜对此事没有兴趣,叫徐惠扮作她去见。宇文伯通对此没有异议。
隔着屏风,阿史那沫施从院外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褥裙,不再是厥人的装扮。
门虽是大敞着的,却被一道屏风遮挡得严实。她跨过门槛,却并未继续往里迈,在门边跪了下来。
百妍坐在屏风一侧,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想为郑七将军效力。”沫施脊背挺得笔直,可一开口,那生硬的口音里依旧夹杂着北厥腔调。“我听过郑七将军的名号,您自立旗十载,杀伐决断,极有手段。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
百妍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未抬:“说点有用的。”
“你们口中的奕兴公主,是前朝的公主,我知道,郑七将军不想放过她。”沫施顿了顿,继续说,“但杀了她,倒不如用些其他的法子,让她活着受屈辱,难道不比直接要她的命更解气吗?”
百妍冷冷打断她:“我们没有一整天听你瞎扯。”
“尊严、体面还有高贵,对她而言,比性命都要金贵得多!”沫施微微抬起头,眼底闪过恨意,“她是前朝的公主,若往细论,不过是宗室的女儿,不是皇帝的女儿。她自命不凡,奢望着天下人都将她捧得比公主还要高,做梦都想着要我们通通匍匐在她脚下,恭敬跪拜,将她视为神。”
屏风后面的人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沫施:“因为她当年在北厥王庭里作威作福时,天天高在云端,立下了数不清的规矩忌讳。如何倒茶、如何端盏、如何用膳、如何沐浴,甚至连侍女进退伺候的步子迈了几步,都有死规矩。只要稍有不从,她便非打即骂、大发雷霆。”
入夜后,徐惠与百妍两人绘声绘色地将阿史那沫施在门外献上的这一整套折辱的损招,说给郑玉霜听。
那些法子当真是刁钻古怪,专挑人的喜好与忌讳反着来。奕兴公主最厌恶辛辣刺激,受不得胡椒,沫施便建议往后的每一道膳里都悄悄洒上一层细密的胡椒。她素来嫌弃草原的羊膻,那便索性变着法子专供各色羊宴,逼得她食不下咽。
郑玉霜忍不住轻声笑:“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得很。”
百妍:“既然奕兴公主虚荣,假高贵,爱立规矩,我们就让她不痛快。让这假公主难受难受。”
徐惠:“我以她说话口音也太似厥人为由,让她好好练习说话。若是她练好了,自然有她的机会。”
“也好。”郑玉霜点点头,“方才拾娘子到了,子澜已经去见她了。”
百妍想了想,突然想起那女子,她会一种克制道门术法的奇香。
但那香已经被云鹤破解了呀!
这件事在百妍心头盘桓了许久,始终有些想不通。既然手里明明握着足以拿捏道门的杀手锏,为何当初还要出钱出力、大费周章地帮着张云尘和云鹤去破解?
郑玉霜道:“那个都斤国师,若是拾娘子能制住他,就少一桩麻烦了。”
百妍觉得郑玉霜深谋远虑,做事自有理由,那拾娘子一直是好吃好喝的养在京城城郊。道门多次上门要人,郑玉霜都说此人已经跑了。
道门水深,人心复杂,既要借助道门的力量,又要防止他们将来反客为主。
百妍提议道:“还是让哥哥陪着你,我去陪着那拾娘子。”
郑玉霜道:“我已经让程荔去了,你和子澜还是尽量远离道门中人吧。”
徐惠:“那拾娘子说,人要靠自己。漫漫世路,连自己的父母兄弟到头来都是靠不住的,又怎能奢望半路遇到的郎君能给长久地久的怜惜,所以她总是想做些什么证明她有用。若是此番谋划成了,日后会重用她吗?”
郑玉霜重重地点头,“有如此价值,自然要任起发挥。束之高阁,不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