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政老爷带回来,只见得他今日尤其开怀。拜过老太太,又嘱咐下人温几壶清酒,自己便猫在书房与门客清谈。
不多时,消息便漏出来。
说是林姑老爷奉得天颜开。立下不知是什么的好大功绩,眼见就要升官。传话的小子别的不记。好处却不缺。洋洋得意得被围拢在中间,倒把政老爷的夸耀一字不差地学来。
先说老天有眼,陛下圣明。早早就安置林姑老爷到扬州为官,好治治那些贪官污吏,这才见读书人的气派。又说是林姑老爷心思缜密,前头密而不发,这会一抓一串,各处的贪账搜罗个遍,怎么能不叫林姑老爷再升官?这会皇上在朝堂说起来,嘿,那可真叫个赞不绝口。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亲眼瞧过一样。”有人看不惯这小子充大瓣蒜,吁吁出声,倒更叫那人端起架子。
“我是没见,咱们老爷也没见不成?”
“那你倒是说说,皇上怎么夸赞林姑老爷了?你既然在老爷跟前得脸,你就说啊,说啊——”
“说就说,这有什么好怕的?皇上要夸还能怎的?自然是许下金银无数。又要提拔升官,再赐屋田锦缎,叫林姑老爷娶妇置宅——”
“我呸!就知道你个泼赖皮满嘴嚼蛆。这是皇上的话啊?这是你小子梦见的吧!”
“我要说皇上说的话,那不是冒犯么?你懂个啥!现今多少官老爷都吃挂落,咱姑老爷还多兼领一份官,这才叫绝无仅有呐!”那小子气短一节。只鼓着胸脯装聋装瞎。
诸人都笑他,可心底里也各自盘算磨牙。这般好事不需张扬,只当春风一来,遍地开花。且不说林大人那些旧日的交情在哪,便是府上的林姑娘,那可跟宫里的娘娘都熟悉呐!等到往后林老爷调任回京,难道皇上还忍心叫他吃冷饭吗?
朝堂官员谁空缺,府里人自然不知晓。可他们心里就是怀着分笃定,只道甭管皇上是想让林姑老爷当什么大夫太傅尚书令,到时候人来了,大不了把现今位上的贬下来就得啦,哪有什么难的?只凭着一点,林家往后都贵不可言呐!
想到这,渐渐的,林姑娘院里的人只觉着冬景在望,转眼竟又回暖。这边今日送盘果儿,那边又把绣样夸上天。无事献殷勤,便是齐婆子木讷,这阵子也少上外边。情愿在院里烧个热炉子,还叫自个暖和些。
黛玉晓得自己身边人有老有小,便例如齐婆子这般的,若叫旁人的吹捧架上去,不知怎样推拒,倒叫自个闷坏了心。便是这般,不如便不开先例,也省得后续落人口实。
她自个肚里有章程,又早早在程九那边得了信。是以这会应答更是滴水不漏,任是谁来,都在林姑娘这儿探不得半点底细。
可便是这般,薛姨妈却也顶欢喜。
一众人热闹过后便散去,宝钗随着妈妈往梨香院走,却见她路上仍是低声念叨什么,时而又漏些笑意。
“妈这是与我打什么哑迷?”宝钗心里有些猜想,可话到嘴边,又不敢真信。
薛姨妈见四下无人,自也不瞒着女儿,闻言只笑道:“你没听老太太说么?你林妹妹的父亲得了机缘,这会又掌上河道运输的事,可不是喜事?”
“这自是喜事,只是,妈……”
“咱娘俩且在这边说说体己话,你哥哥现在各处跑走,眼见着也算浪子回头。前些日子虽得了王府的好处,可我思量着,这世上多个友邻总也便宜。”薛姨妈笑说着,自将宝钗拢住。头顶太阳普照遍地,宝钗垂着头颈,却见着脚下一团团发着乌青。
“妈是想叫哥哥走走林大人的门路?妈,你可别怨我多嘴。前面哥哥那般堵着林妹妹,这会又要请他帮手,林大人怎么肯呢?”
“小孩子打打闹闹的,原也不当回事。且咱们家赔礼也赔过,你林妹妹的爹不至于这般小气。”薛姨妈也有她自个的一番考量,这会见女儿先泼冷水,一时却觉得扫兴。只是她现今满心盼着家中好,便又道:“且你现今不还常与你林妹妹一处玩么?姊妹间说说笑笑的,你难道见着你林妹妹还跟你置气?”
宝钗不自觉簇眉,一点子阴云浮游在心。只是她还来不及捉在手里,紧接着倒是自个先被妈妈搂紧。
“索性你哥哥也不愿在京里久待,往不往南去的,先登门拜访也没甚耽搁。”
薛姨妈向来一心为着自己的儿女,虽由着儿子在外,可私心里也盼着女儿多出出主意。只是看出宝钗有所顾忌,她心中又有些失意。仿佛薛蟠翻过些个错,往后竟都翻不得身似的。
母女俩各怀心事,低声叙说着回到梨香院里。
薛蟠今日一早查铺子去,按说这会不该在房里。可是不等薛姨妈母女踏进院门,便先听得些吵嚷的声音。却也不怪薛姨妈自个先加紧步子,实在是薛蟠前科累累。他这素日喜好在外淘顽的早早归家,薛姨妈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这孽障不知又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