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急走几步,正见到几个婆子围在薛蟠周围。几个人也不知说得什么,为首一个见着薛姨妈与宝钗过来,倒先给周边人使个眼色。
宝钗脚步一顿,只任由妈妈先朝前去。薛蟠见着母亲妹妹回来,当下挥挥手,只叫那些婆子都散了去。
“哥哥做什么急?你日日在外忙着,她们有什么事只叫妈跟我来料理便是。”
“我听她们说过了,你俩何必再费一番口水。”
薛蟠现今是见过世面的人,领略过王府的风采,方才知道人外有人。平素他在荣国府上住着,来往所见的贾家子弟已是不俗。今次去南安王府赴宴,见识过人家座上的宾朋,这才醒悟自家素日所见不过是一缕游云。
一场宴席,于他这边却似太上老君的炉鼎。孙大圣且耗番力气才逃出生天,他薛大爷倒是几息间便脱骨洗髓。
这会随着薛姨妈进到房里,薛蟠只叫周边人都下去。随后也不管那些人走没走尽,眼见着妈妈、妹妹坐好,他便拿出一副当家人的气势。
“妈,你们且听得了?说那林老爷的事?”
薛姨妈没料到薛蟠一张嘴就是这事,却高兴自个与儿子心有灵犀,于是连忙道:“在老太太那边知道了——我还正想与你说起——前面你做事忒荒唐,却叫你林妹妹受了委屈。今次趁着这个机会,实在该再备赔礼,好叫人家晓得咱们的心意。”
“赔礼?”薛蟠听得薛姨妈这般说,反倒是嗤笑一阵:“妈妈就是让人给唬了,上赶着烧这热灶,怎么不把咱家都炼进去?”
“你这孽畜,嘴上不把门的,诨说什么?”薛姨妈只恐叫人听到,斥骂声也压低。反倒薛蟠这会顶有底气,见着薛姨妈与宝钗都不吭声,心中反怜悯她俩久在内院,听风就是雨。
“妈妈不信我的话,可这话原也不是我说的。妈要找人理论,那便到南安王府去!”
“这……”薛姨妈见儿子笃定,原本便不踏实的地基先塌一半。倒是宝钗定住神,两眼直望着薛蟠道:“哥哥,这话莫非是南安王与你说的?”
“这,这倒不是。”薛蟠话一梗,却还硬着脖子,不肯被妹妹压盖过气势:“南安王日理万机,哪里会亲自跟我挑拨那般浅显的道理。只与我点拨的也是他身边人,我便是听他与我讲述这里头的干系,才知那褒奖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你姨爹可还顶高兴……”
薛蟠心里‘啧’一声,暗道姨爹竟也不过如此。只是见着妈妈心急,他便甘愿做个孝顺儿子。一手扶住薛姨妈,一又跟母亲、妹妹道:“妈别怪我狠心,我也是为着你跟妹妹着想。如今皇上看上去高兴,心里指不定对那林大人怎么生气。”
“你这话是何意?我是听说了,林大人检举出贪官污吏,那可是长皇上的脸面。”
“我的好妹妹,你这会怎么也作了傻子?那贪官污吏贪的谁的银子?贪的孝敬给谁?若是给皇上,那可就是赤胆忠心——什么贪不贪的,皇上把左兜的钱放到右兜里,哪轮得到他姓林的耍脾气?”
薛蟠这会越是说,却越是飘飘然得顶高兴。昨日还踩在地上,这会就已飘飘着入仙境。前面眼高于顶的大员要员,这会一个两个尽做了地上的蝼蚁。
“我可不信。”宝钗冷笑一句,她没听过那南安王府的点拨,却晓得自家哥哥的性情。这会一通话传下来,还不知记住几个字,几个字又落在梦里:“你说皇上怄气,那林大人可是得了实打实的权柄。”
“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想想,林大人检举的官都贪墨钱粮,皇上不做做面子可怎么行?”薛蟠眯着眼,颇享受得给妹妹指点迷津。
“若是这般……”薛姨妈方才被儿子的话激得眼晕,这时回神,面上又浮起愁云:“叫你这般说,那林大人之后定然是不好了。那,那你林妹妹往后可怎么办呢。”
“妈还惦记着她呐?”薛蟠与那位林姑娘没交情,非要说,却是府门前争强好胜的一个小妮子,背后还不知怎么欺负人去。他深怕妈妈、妹妹一时心软给人提醒,当下急急道:“妈,我这话是得了王爷密信。你若是捅出去,救不得那林家不说,没准还把咱家赔进去。”
“那你知会我做什么?”薛姨妈本就心急,这会见儿子抢词,一时也生气:“人家与咱家且没什么仇怨,叫我知道了又不说,可不是要折寿么!”
“怎么没仇怨?”薛蟠撒了手,面上反露出笑意。
“我千辛万苦寻来的鸟,可就是叫她养的孽畜吃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