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泼天,无忧城外的官道上一片赭红。
马车里,宁彻斜倚车壁,一腿屈起,指间捻着枚白玉扳指,转得漫不经心。帘子掀了半幅,风灌进来,撩得他锦袍微乱。
宁彻噙着笑,望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野槐,盘算着一路踏过的尸骨。
头一桩,容家女。
他派人把“容家女尚在人间”的消息撒满江湖,引起江湖之争,他便可借势而起,成为乱世枭雄。
随后,他又勾连边沙部的王子截人,想着夺了容家女的气运,谁料父皇老儿藏得深,那容家女竟是个带把的,白费他两个月工夫,还险些让他暴露勾结外族之人。
念及此,宁彻拇指一顿,扳指磕在车壁上:“啧!老东西!”他低低骂了句,不知骂的是玉明帝,还是戏弄了他的天意。
第二桩,赫连家。
段家那帮蠢货倒是好用,几包药粉撒进井里,偌大一个赫连氏,三日之内满门缟素。
中州一乱,他安插的人手便好趁虚而入,吞庄子、并商路、收散兵……
宁彻眯起眼,仿佛已看见中州的舆图被他勾画的模样。
第三桩,无忧城。
宁彻本想在着,在毒死赫连家时,又毒死参与无忧会之人,随后倒打一耙,把江湖的水搅浑,最后再自己站出来充当救世主,可惜,准备下毒前被不知哪儿来的小子瞧见了。
这无名小子还是个硬骨头,弄得动静太大,将无忧会到人引了来,故而,只能暂且放弃投毒。
宁彻嗤笑一声,倒也不恼,他自恃天权四皇子的身份,决定亲自走这一趟,借无忧会游说各方势力。
马车行至城门口,守门的是两个精壮汉子,宁彻没掀帘子,只朝外头递了块腰牌。
那两人验了腰牌,摆手便放了行。
宁彻眉梢微挑。
太顺了,顺得他反倒起了两分兴味。
看来无忧城这帮人,要么是真不知道他背地里干了什么,要么便是装傻充愣,等他自投罗网。
可,他宁彻最不怕的就是网,他生来便是破网的人。
马车拐入主街,暮鼓恰在此时敲响,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各路人马佩刀携剑,在无忧城弟子的引领下,入了后山。
宁彻掀帘一角,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玉虚观的牛鼻子、落江城的愣头青、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号的帮头。
他忽然觉得好笑,这些蝼蚁争来争去的,不过是几亩薄田、几条商道,而他宁彻要的,是这天下!
“殿下,”死士压低嗓门,“四周已探明,暗哨十七处,明岗九处,卑职等可在一炷香内尽数拔除。”
宁彻摆摆手,语气懒散:“拔什么?孤是去跟他们讲道理的。”他顿了顿,笑意浸出凉意,“讲不通,再拔不迟。”
他重新靠回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已经把待会儿的话术过了三遍。
先许以盐铁之利,再亮出赫连家被灭门的手段,江湖人嘛,不怕官,就怕比他更狠的官,若,还有不识相的……
宁彻摸了摸袖中那柄薄刃短匕。
*
同日,晨时。
牢门在身后合拢,宁安站在酒馆的石阶上,抬头仰望天光。
日光漏下来,洒了满脸,宁安眯了眯眼,没急着走,反倒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四皇子宁彻。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而觉得浑身轻松。
宁彻这个人,宁安太了解了,有野心、自负、沉不住气,他与无生堂联手,无非就是想借江湖势力,扎根于朝堂。可,他从头到尾都看不透关键的一点。
江湖自成一局,一定程度上不受朝堂桎梏,想借江湖夺权,必先臣服于江湖的规矩,想要弄明白江湖的规矩,便跨不过无忧城。
宁彻骨子刻着傲慢,以他的性子,定会亲自入城游说众人,这,便是宁安一直等待的时机。
宁安垂眸,唇角掠开抹极淡的冷弧。
江湖乱,则门派纷争、势力割据,朝堂再难制衡四方,朝堂若乱,则天启乱,天启乱,便是天下乱,必要时,她将选择从根源“压死”群雄。
一路沉思,转瞬便踏回了碧梧院。
宁安拐进城主府后巷,厨院的香味飘出来,大约是午饭的时辰,她的脚步一顿。
糟了,昨夜忙到四更,今早又直接去了牢里,忘了吃东西,若是容祈知道了……
果然,她前脚刚跨进碧梧院的门槛,一道身影便挡在了面前。
容祈站在门内,好看的眼落盯上了宁安。
宁安忽然觉得,自己像逃课出去玩,被先生逮到的学生。
“早饭吃了吗?”容祈问。
“……”宁安往左挪了一步。
“吃了吗?”容祈跟着往左挪了一步。
宁安抬头望天:“……吃了。”
“哦?”容祈饶有兴趣的挑眉:“吃的什么?”
宁安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翻找,早饭……她出门时,饭似乎还没端上桌。
容祈看着她,表情说不上生气,却瞅得宁安脚底板发虚。
“阿宁。”
“嗯。”
容祈侧身让开路,朝院里一伸手:“进来。”
宁安灰溜溜地进了院。
壁梧院亭下的石桌上摆着三碟小菜,一碗汤,一屉蒸饼,还有一碟酱牛肉。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掐着她回来的时辰备好的。
宁安伸手去够筷子,却被容祈一把按住了手腕。
“先喝汤。”容祈端起汤碗,舀了一勺,吹了吹,而后递到宁安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