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澜脸色铁青,温予攥着手心,青濯光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直至此刻,江湖群雄才幡然惊醒,他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
无忧盛会本就是陷阱,无忧城从未打算让他们完好无损地出城。
群雄深处,黑色锦袍男人浑身僵硬,死死盯着湖心台上戴着面具的宁安。
七年了,隔着重重灯火,遥遥湖水,即便面具遮盖了眉眼,即便身形褪下了年少的青涩,宁彻依旧一眼便认出了她。
宁安,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天之骄女。
宁彻忽然想起冷宫的天,四四方方的,嵌在头顶,那时,他总仰着脖子看,看久了,便觉得,冷宫外的也是这样的。
母妃坐在草席上,头发打结,指甲缝里全是泥:“彻儿,你看见那云没有?云能出去,你也能。”
宁彻看不见云,他只看见四堵墙,还有墙缝里霉斑点点。
宫里的宫人太监肆意欺凌他们,克扣吃食,动辄推搡打骂,可,宁彻不在乎,他的世界里只有母妃。
所有人笑他母妃疯疯癫癫,宁彻却始终笃定,她是全天下最聪慧的女子。
母妃会抱着冻得发抖的他,讲述着在梦里看见的世界,那儿没有皇帝,没有主子奴才,人人平等,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而那里最珍贵的东西,名为自由。
后来,母亲笑着断了气。
那日,雪下得极大,母妃把最后半碗粥推给他,自己歪在草堆上,眼睛亮得吓人。
“彻儿,娘今儿梦见又那个世外桃源了,娘要去寻自由了,你要替娘高兴。”
宁彻趴在母妃身上,哭了半宿。
他恨,他恨自由,母妃为何因自由而抛弃他?
他守着的冷宫,日复一日熬着,直至圣旨落下,他踏出冷宫。
天光铺天盖地砸落,晃得宁彻睁不开眼,他终于见到了母妃口中的广阔天地。
出冷宫的那日,宁彻的腿肚子打着颤,他扶着墙根,瞧这一群人路过。
打头的是个穿素白骑装的姑娘,身后跟了七八个宫人。
巷口,老太监正命人抬泔水桶。
那姑娘停下步子,侧头瞧了一眼:“这泔水,是给谁吃的?”
老太监行礼赔笑:“回大长公主,是南边冷宫里的……”
“倒了,往后冷宫的份例走内务府正账,再让我瞧见谁拿泔水充数,自己进桶里泡着。”
老太监慌张跪下磕头,鲜血横流。
宁彻蹲在墙根底下,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人还可以同她一般的活。
此后,他开始模仿宁安,学着她置身事外的傲慢,学她运筹帷幄的姿态,硬生生磨出副天之骄子般的张扬性子。
后来,宁安当街处置了个贪墨的皇庄管事,朱笔一勾,腰斩。
血溅了三尺远,围观的百姓吓得捂眼,宁安端着茶盏坐在棚下,视若无睹。
宁彻蹲在人群里,心口砰砰直跳。
宁安站得足够高,高到所有人都在她脚底下,她随手处置个太监,那太监就磕头,她随手划拉一笔,管事就没了命。
宁彻蹲在别院门槛上想了整整一宿。
他想通了。
唯有登顶至尊之位,手握无上权力,就能获得自由,得到自由,便能见到母妃。
他要权,要势,要江山万里。
他要站上无人能及的巅峰,只为等到重逢之日,好好问问抛下他的母妃:你穷尽一生追逐的自由,当真比我重要?
后来,宁安被贬为庶人,宁彻知道,属于自己的机会终于来到。他靠着宁安的傲慢,步步崛起,收拢势力,熬到父皇病重,只要,将无忧城收归麾下,他便可登临帝位。
可眼前,熟悉的绿影击碎了他的所有。
宁安回来了,她依旧站在最高处,依旧俯瞰群雄,依旧轻而易举的令人甘愿为她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