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夷的反应,全然在韩奕的意料之中。
他三天前就知道消息了,一直没说,就是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
“这次只是修堤,不会很久的。堤坝修好便能回来了……”
“地方府衙干什么吃的?”洛清夷直接打断他,“决堤了他们自己不会修,耗时费力调京军跑那么远去修堤?脑子有泡吧?!”
韩奕讪讪道:“有在修的。只是太子殿下想彻底加固一番,以防来年汛期闹灾,民不聊生。”
“即便想加固堤防也该叫工部去,叫你们一群大头兵去干嘛?”
“工部也派了人的……”
洛清夷一听更不乐意了:“那不就是把你们当力工?!他们当地的百姓呢?地方驻军呢?工部的人不会去当地募工、征调吗,何必非要你们去?”
韩奕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王允泓他根本就没把你们当人啊!”
洛清夷越说越气,愤而转身:“我找他去!”
“清儿!”
韩奕急急从后抱住她:“别去。”
洛清夷不依:“你知道江淮有多远吗?两千里!不是二百里!你们只能靠一双腿走过去!他高坐尊位,一句话就让你们跑断腿,这纯纯就是折腾人嘛!”
韩奕将唇压在她鬓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吻过她的发丝。
“可我们这些大头兵,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这种跑断腿的机会。”
洛清夷心里一酸。
她拉下韩奕的手,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不需要这么辛苦的。”
“邓坤他爹瘸了腿,娘亲身体也不好,还有个弟弟要养,他是没办法。吴畅父母双亡,了无牵挂,他拼是为了日子有个奔头。可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有我,咱们也不缺钱用,你根本没必要受这份苦。”
“咱把官辞了吧,好不好?”
“你就留在京都城里,平日喝喝茶、听听曲。若实在闷得慌,我给你开个武馆?或是你想做别的也行,我都依你。”
“咱就舒舒服服过咱自己的小日子,不用日晒雨淋的,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韩奕垂着眼帘,沉默许久才抬起。
“清儿,我想去。”
这个答案,洛清夷毫不意外。
这几年,她曾多次提出让他辞官。
不承想他这样温吞的性子,却在此事上如此执拗,无论她如何劝说都不肯答应,逼急了干脆就不说话。
久而久之,他的话越来越少,洛清夷怕他跟自己不亲了,也不敢太强迫。
直到去年他自告奋勇去随军巡城,她与他大吵一架。
说是吵架,实际只有她单方面输出,韩奕就沉默地听着,然后拒绝。
她实在拗不过他,最后也只能由他去了。
她不是不明白,韩奕心里定然也憋了口气。
当初洛千霆趁她受伤起不来床,将韩奕赶出洛家。
他一门心思想要出人头地、位极人臣,如此才能重新出现在洛千霆面前,一雪前耻。
这也是她不好阻挠韩奕上进的原因。
她可以保他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却无法找回他的骄傲和尊严。
那些被轻看的岁月、那些受辱的过往,终需一场盛大的功成名就来填补和修复。
洛清夷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抱住他,期待他感受到她的不舍,主动让步。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低头轻声承诺:“我保证,我会尽快回来的。”
江淮地区闹水患,洛清夷是知晓的。
虽淹了不少农田,但不至于到要命的地步。
相比之下,处在下游的东瓯国情况更糟。
夏汛时便淹了不少农田,连续半月的雨,上游不断排下的水彻底泛滥成灾,国土内近半数的农田被淹,无数屋舍被冲垮。
加之入秋后浪高潮大,几十丈高的大浪眨眼间便可掀翻无数渔船,渔民也无法出海。
东瓯国半数百姓以海为生,如今风暴水患频发,百姓失了生计,全靠东瓯朝廷赈济。
东瓯国主还特地遣使者赴京,讲明东瓯国遭遇的困难,恳请延缓今年岁贡的上缴时限。
洛家的水路运输生意,东瓯国是最为重要的集运码头。
东瓯国遭灾,洛家的船队也受了不小的损失,洛千霆和刘管家最近正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韩奕去的是江淮,小心谨慎些,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洛清夷也便不再劝了。
目光落到冯啸丹送他的匣子上,洛清夷又忍不住问:“那冯四小姐是因为你去江淮,特意来给你送东西吗?”
韩奕老老实实道:“冯四姑娘得知我要去江淮,托我为她带回一种江南特有的绸缎,说她皮肤娇嫩敏感,易生红疹,非要这种江南特有的蚕丝缎料做贴身衣物方可避免。匣子里是她的谢礼。”
洛清夷听得直想笑。
京都城商贾云集,只要肯花钱,什么精贵的东西买不到,非要韩奕亲自给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