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工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这是叶雯对这个年代最无法忍耐的地方,只要是密闭的空间,就避免不了烟味。现在人完全没有二手烟的意识,而她能做的也只能是禁止在自己家和自己办公室内吸烟。
周副局长坐在主位上,面前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正盯着手里那份省厅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发愁,他粗略看了一下,今年上面压下来的秋交会创汇指标,比去年又拔高了两成。
可分给他们北城轻工局的参展摊位还少了,一大一小就两个。可能也是因为三部前几年虽然分到展位了,却也只是零外汇,仓库积压着一堆库存。
一部的郑主任和二部的吴主任,正为了那个大展位争得面红耳赤。在他们的观念里,两个名额理所当然就是一部和二部各分一个,他们在争取谁能拿到那个大展位。
“周局,咱们一部的纯棉毛巾和被单,那可是每年外销的老底子了。”郑主任一边给周副局长续水,一边据理力争,“虽说单价卖不上多高,但那些兄弟国家的客商认咱们的货啊。为了把量走起来,那个大展位必须得给一部。”
二部的吴主任不甘示弱:“老郑,你们那毛巾货值太低了,摊子铺得再大,销量也就那样。还是得看我们二部的铁锅和农具,苏国那边最喜欢,一签就是大单。大展位给我们二部,这才能实打实地完成局里的创汇任务!”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周副局长被吵得头疼,重重地叹了口气:“行了。你们俩的老三样,每年能换回来多少外汇,我心里有数。今年省厅多压下来两成的指标,光靠你们现有的产品,就算把两个展位都给你们,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就在郑主任和吴主任面面相觑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的叶雯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
“周局,既然一部和二部的产品填不上今年的指标缺口,那三部也想申请拿一个展位。”
叶雯的声音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块石头。
郑主任和吴主任同时转过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虽然瞧不上三部以前的业绩,但眼前这年轻姑娘承包三部才一个月,之前那些怎么也么也劝不住走的老资历都自动申请换岗位了,具体使了什么手段他们不知道。但是看这办事的效率,估摸着是个狠角色,肯定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好糊弄。
但搞外贸,光靠内部整顿可弄不来外汇。
“叶经理,这会开得正经,你可别拿局里的外汇任务开玩笑。”郑主任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老资格敲打晚辈的意思,
“咱们轻工局就两个名额,给了你们,我们正规军怎么办?我听说,三部现在张会计他们全撤了,就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要是把宝贵的参展名额给了一个连正规军都算不上的承包科室,对咱们这些辛辛苦苦在一线拼命的老职工,可不太公平吧?”
“郑主任,三部人员精简是为了提高办事效率,不是去展会上凑人数的。”叶雯等他说完,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平静地报出了一组数据,
“既然谈到名额的公平性,那咱们就先看之前的数据吧。去年秋交会,一部出了四十个柜的纯棉制品,账面流水确实好看。但年底的退单率是多少?因为印染掉色和缩水问题,外商索赔换货,退单率高达百分之十一。扣除违约金,一部这批毛巾的实际利润率,不到百分之四。”
郑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好看了,他没料到叶雯对局里的陈年旧账摸得这么透。
没等他开口,叶雯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吴主任:
“二部的铁锅和农具也是一样,客单价虽然高一点,但产品属于重货,物流运费吃掉了将近四成的利润空间。走量确实稳,但靠这个利润率……”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主位上的周副局长:“周局,用这两样老产品,想填平今年省厅多压下来的外汇缺口,根本不可能。”
没等他们反驳,叶雯从身旁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印的协议书,推到了周副局长的面前。
“我们三部不走低附加值的量,只做高利润率的精品。这是苏省第一丝绸厂特级真丝的意向供货协议。他们厂今年的外贸配额不够,货优先供应我们这边。”
“货源是优势,但谈业务也得靠人。”叶雯继续加码,
“往年参展,到了谈判桌上,还得指望市外事办临时借调的翻译。但这次去羊城,我和三部新招的业务员都能和外商进行无障碍的沟通。而且,我们三部这次的差旅费、展位费全权自理,不占局里一分钱预算。但我们签下的美金外汇,全部过轻工局的账,局里按之前签订的合同比例抽成。”
零预算,而且连翻译都省了。这完全是无法拒绝的商业提议。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转着。周副局长将手里的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这笔账。今年想要达标,只能把宝压在改革后的三部身上了。
“行了,都别争了,这事儿这么办吧,”周副局长清了清嗓子,
“今年的秋交会,郑主任,吴主任,你们一部二部的产品性质差不多,就合并在一个大展位里,互通一下客流。剩下的那个小展位,给三部。叶雯,局里不给你拨钱,但你得把真金白银的外汇给我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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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迫,距离南下羊城只剩不到一个月。参展的名额虽然拿到了,但到了展会上卖什么,才是决定能不能把美金真金白银地带回来,实现创汇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