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老赵和孙建设天天蹬着自行车,在北城下辖的各个轻工制造厂里钻。叶雯也没闲着,办公室的财务和内勤主要交给刘春霞和刘洪喜他们几个,她带着林峰跑遍了北城各大百货大楼,试图淘出点有新意、能拿得出手的轻工业品。看上的产品,还得找到合适的厂家才行。
到了周五傍晚,所有外勤人员都到了三部办公室,把搜罗来的样品全摆在了地上。
竹壳的开水瓶、全钢手电筒、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茶缸、粗布印花的床单,还有几台涂着绿漆的小型台扇。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用料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叶经理,这几样已经是咱们下面厂子里质量最拔尖的了。”老赵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那排保温瓶,
“厂长保证,这内胆的保温效果,不比沪市的差。”
叶雯看着这一地的物件,眉头微微蹙起。
质量不差,但在国际贸易的展台上,大家都能造出来的东西,就意味着只能打价格战。可是同质化严重,也确实是这个年代轻工业产品的通病。全国各地的轻工业工厂,几乎都在用着同一套图纸、同样的模具生产同样的东西。
林峰从工作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图纸,在旁边空着的办公桌上摊开。这是叶雯托人去打听来的广交会展馆分布草图,他今天刚去拿到的。
“叶经理,”林峰用手指在图纸边缘的一个小格子上点了点,“我们的的展位定下来了,在二楼,小展位的话基本就是这种犄角旮旯的位置,旁边就是消防通道。
叶雯看着场馆地图,正常来说,如果老外从正门进来,主通道两边全是被省级老大哥包圆的大展台。等他们绕到咱们这个角落的时候,估计连看货的耐心都没了。”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搪瓷盆和手电筒,话说得很直白:“这几样东西,其他省份的厂子也在做,除了底下的厂名钢印不同,花色款式一模一样。外商在前面大展台如果已经看腻了,根本不会走到咱们这儿来。”
大家都没在说话,像是被叶雯泼了一盆冷水,感觉这个费劲力气抢来的展位听起来也没那么有用啊。
叶雯走到桌前,打开了那个从苏省带回来的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特级真丝样布,面料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拿起一块素绉缎,转身走向地上的那堆轻工业品。
在办公室几个人不解的目光中,叶雯弯腰捡起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她将手里那块名贵的真丝折叠了两下,直接塞进了原本用来喝水的粗糙茶缸里,又顺手拿过一个全钢手电筒的硬纸盒做底托。
“哎哟!叶经理!”老赵看着她的动作,心疼得说话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
“这可是上好的特级真丝,您塞这破茶缸里不全给糟蹋了吗!这茶缸厂里进货价才几毛钱啊,等会不小心刮抽丝就不好了!”
叶雯没理会老赵的着急,她把装了丝绸的茶缸端在手里,直接递到林峰面前。
“林峰,你看看着个。”
林峰愣了一下。他几步跨上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塞在粗糙铁皮口沿里的那抹素绉缎,指腹在冰凉的红漆牡丹上蹭了蹭。
“单卖这缸子,出厂价八毛,卖给外商顶天换八毛美金,还得倒贴运费。”林峰抬起头,脑子里小账本打得飞快,“但要是把这真丝裹在里头,外面价格包装,就算民间手工艺礼盒。单价至少翻三倍往上报。”
老赵和孙建设在旁听得眨巴眨巴眼,半天才反应过来。
叶雯看着茶缸里鲜艳夺目的红牡丹,不由心底对林峰的反应能力暗自点赞。
文化隔着一道太平洋,认知差就是最好的暴利空间。后世洋人连印着红喜字的搪瓷痰盂都能捧回去当高级香槟冰桶,眼下这带着手工业痕迹的牡丹茶缸,自然就代表着西方人眼里的东方。
“没错。在老外眼里,这是咱们国家的传统。”叶雯思路彻底理顺了,“把丝绸装进茶缸和竹壳保温瓶里,打包成一套出售。这不仅能拉高丝绸的溢价,还能顺手把咱们手里这些普通轻工产品,当成包装材料一起消耗掉。”
“还有,”叶雯拿起旁边的竹编保温瓶,
“只要订货量达到五个箱规,咱们还可以提供专属定制。让竹编厂在瓶身或者礼盒木牌上,烙上外商公司的英文缩写。他们拿回去可以送给高管和客户,这属于独家定制礼品。”
其他几个人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他们清清楚楚地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笔账:这堆普通的搪瓷盆和保温瓶,现在不仅有机会能卖出去,还能搭着丝绸的顺风车,卖上一个好价钱。
“产品和包装的问题解决了。”叶雯放下茶缸,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展位草图上,“但最致命的问题还在。我们的位置太偏,主通道两边全被几个省总公司的大展台占死了,外商大包小包逛到二楼后半段,腿早酸了。凭什么绕过安全通道,专门拐进我们这个连招牌都看不清的背阴死角?”
但是位置是省厅分配的,谁也改不了。
屋子里原本松动的一点兴奋,瞬间被这句话压了下去。孙建设看着那张平面图,喉结滚了滚,刚想叹气,就见叶雯已经将图纸一把卷起,塞进了铁皮文件柜里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春霞带老赵他们去把第一批货的定金结了,林峰把英文报价单做出来。至于展位怎么抢眼球,我们明天再继续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