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时,天已经亮了。
一夜过去了。她在最高处站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夜色从高处往下退,退到这层楼的窗纸外面,退成一片灰白。她走下楼,穿过廊道,推开门。
凤仪宫的廊檐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匾额在原处,墨字浸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她走过廊檐时,视线在那四个字上落了一瞬。字形在暗处沉着,笔画之间的空隙被天光填满。她站了一息,移开目光。她没有停。推开门,殿内还有昨夜残留的烛火气味,混着木料和纸墨的气息。她走进来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比记忆中响。
她从帘边绕过,走到偏殿的书案前站定。
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下。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斜长的光纹。她看着那些光纹移动,很慢,但能看出来。光从地砖的东侧往西侧爬,像水在涨。
她坐下来。椅面凉凉的,隔着一层衣料透上来。
帘外传来脚步声,在帘边停住。
“娘娘。”
是白芷的声音。沈蘅没有回头。
“说。”
“静妃宫里的掌事宫女来了,说是有东西要呈给娘娘。”
沈蘅的手在书案边缘顿了一下。这个时辰。
“让她进来。”
帘子掀开又落下。进来的宫女三十出头,深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双手捧着一只木匣。
“皇后娘娘万安。静妃命奴婢将这个送来。”
沈蘅看着她手里的木匣。普通的桐木匣子,没有雕花,边角被磨得光滑。
“静妃说什么了没有。”
“静妃说,请娘娘看了便知。”
沈蘅接过木匣,放在书案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静妃的笔迹,端正匀称,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字不多,看一遍就能记住。
沈蘅看完,把纸折起来,放回匣中。
“回去告诉静妃,本宫知道了。”
宫女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垂落,边缘晃了两下,静止下来。
殿内重新安静。沈蘅看着那只木匣,伸手把盖子合上,推到一边。
静妃送的消息很简短:刘嫔昨日下晌去了徐才人处,以回礼为名坐了近一个时辰。出来后徐才人身边的宫女漏了一句话:刘嫔在打听皇后立的药材规矩,问的是各宫支取贵重药材以脉案为准这条有没有例外。
今早天还没亮,刘嫔又派人给赵嫔送了一盒藕粉桂花糕,附了一张便笺。笺上内容不知,赵嫔那边没收,原样退了回去。
刘嫔在找东西。
找新皇后理事以来,第一个能从规矩上撕开的口子。
沈蘅垂下眼,看着书案上摊开的那张纸,昨夜写了一半的字,搁在砚台旁边。墨早就干了,笔尖凝成了黑块。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半截字,走笔不稳,收笔处飘了。
她把纸放到一边。
晨光比刚才又亮了一分。窗棂的影子在地砖上拖长了几寸,光纹的边缘变得锋利。
她想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