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嫔选的这两个人,徐才人和赵嫔,都是她第一次理事时亲自经手的事。徐才人的药材审批,赵嫔的炭例调拨。刘嫔挑的是自己立过规矩的场合。她在验证自己立的规矩,自己会不会破。
沈蘅的目光落在窗棂上。
刘嫔要问的问题,她能替她写出来:皇后娘娘定的以脉案为准,那皇后娘娘自己用药的时候,脉案在哪里?
这个问题就差一层窗户纸。徐才人没接话,赵嫔退了礼。刘嫔两路都碰了壁,但这只是第一轮。她不会停。她在后宫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靠两路人就收手。
她垂下眼。
帝王的话从记忆里浮了上来。朕也是这座城的囚徒。那句话在天台上听起来像钥匙,让她胸口那块冰裂开了一道缝。此刻坐在这里,天光渐亮,书案上的木匣还残留着宫女手心的温度。那句话从半空中慢慢落回地上,落在她面前的这片空旷里。
他是囚徒,她也是。两个囚徒隔的不是同一间牢房。他可以走到她站的位置上,陪她站一会儿,说一句话,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但那句话帮不了她走出下一步。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走了。囚徒和囚徒可以做伴,但做伴不改变各自的那间牢房。
她伸手拿起砚台的盖子。池里的墨早就干了。她往池中倒了几滴水,拿起墨锭开始磨。墨锭在砚面上画着圈,声音一圈一圈在安静的殿内弥漫开,像在替她数时间。
她和他可以站在同一个高度看同一片宫墙。可天亮之后各归各位。她面对的这张书案、这些纸、刘嫔已经开始走动的消息,这些他碰不到,也没法碰。他是帝王,后宫的事他只能看到奏报上写的那几行。真正每天在这些墙之间走动、说话、喝茶、试探、布局的人,是她。
他给了她一个答案,但没人替她下棋。
磨墨的动作没有停。墨香从砚池中散出来,在晨光里弥漫开。
她放下墨锭,铺开一张纸,镇好。
拿起笔,蘸墨。笔尖在砚沿上顺了两下,吸饱了墨。
她没有立刻落笔。看着纸面,纸张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辨。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分。
她想好了。
笔尖落了下去。
她写的不多。几行字,几句话。
第一条:明日内务府送份例清单时,把各宫近三个月的药材出库单一起送来。
第二条:尚宫局钱女官的调用记录。刘嫔近几年在尚宫局有没有安排过自己的人。
第三条:赵嫔那边,今日以内务府新到的秋缎为名,赏两匹过去。不必多,两匹够。
她停了一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时间。静妃送这个消息本身就说了一件事:静妃的眼睛一直睁着。静妃在等她出手。
她又想起一个人。冷宫的方向。废后倒了,废后在尚宫局和内务府经营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全部拔干净。那些旧人不会因为主子倒了就消失,他们会换一个主子。
刘嫔能这么快开始走动,背后有没有旧人的影子。这个方向她暂时没有证据,但不能放下。
她把笔收回来,落下去,又写了两行。
搁下笔。
窗外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铺在纸面上,墨迹在光里泛出一层薄亮。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不多。不够。一局棋不可能在一手之内下完。不过第一子已经落下了。后面的棋要看对手怎么接。
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反光。纸页被窗口的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压在砚台下面。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感觉纸的边角比刚才翘起来了一点。也许是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的。也许不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宫人们开始洒扫了。水泼在青砖上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一层一层地扩散开。
棋局才刚刚开始。棋子已经落下,对面的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