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管誊抄的宫女都调不出来。
沈蘅看了白芷一眼:“钱女官什么时候出宫的?”
“回主子,尚宫局的人说她前天一早就走了。奴婢打听了,出宫对账确实不假,每年七月各司都要和户部清一次账。但她走得急,临时找的人替班,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调令递过去。”
沈蘅合上章程册子,手在封皮上停了片刻。
静妃前日差人送新茶来时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她的人就是规矩。"当时没细想,如今品出味了。
钱女官出宫对账这事,每年都有,年年七月。刘嫔只需算准这个时节,就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伸手摸这条线。
每一步都有说辞,每一个说辞都合规矩。有人早就铺好了每一步路,就等着有人伸手过来。
沈蘅没再派人去催。催也没用。
第三件事换了方向。
时值七月换季,各宫的秋缎刚入库。沈蘅让白芷挑了一匹上好的烟青色暗纹缎,送到赵嫔处,附了一句口头安抚:前些日子各宫调整份例,赵嫔那边受了些委屈,皇后心里记着。
缎子送过去,赵嫔收下了。
回话也来得快:谢皇后惦记,嫔妾愧不敢当。话说得客气,礼数周到,没有任何退回的意思。
白芷回来汇报时,多说了一句:“主子,赵嫔那边收得很痛快。”
“刘嫔那边呢?”
“主子,刘嫔不太高兴。”
沈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上新送来的秋缎回执上。
赵嫔收得痛快。一匹缎子就能撬动的棋子,刘嫔没有在她身上下太多功夫。
三份反馈并排摆在案上。
左边是御药房那边传回来的出库单回执,中间是尚宫局退回来的调令,右边是赵嫔收缎的记录。
沈蘅的目光从左移到右,再从右落回中间。烛火将三份纸张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长短不齐。
药材出库单:刘嫔的反应是派人核查旧档。旧档翻得出什么?要翻的不是药材账,是御药房的规矩管到了谁手上。谁管规矩,谁就能在御药房插一只手。
赵嫔收缎:刘嫔不悦。一匹缎子就测出了赵嫔和她的距离:不是死忠,不是仇敌,只是中间没人去拉。刘嫔不高兴。舍了一匹缎子的价值?问题不在缎子。棋盘上有一块她没盯住的角,被人动过了。
而调令。
尚宫局的每一条推诿都在章程之内。钱女官外出对账,合规矩。旧档整理期间暂不调人,也合规矩。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有人至少两个月前就算好了这一步,等年中清账的季节一到,钱女官自然离宫,人事自然冻结。无论谁在那个位子上伸手,都会扑个空。
钱女官。
沈蘅将调令放下,指节在章程册子上叩了两下。
钱女官的位置卡在六局人事的咽喉上。九年来经她的手调配的宫女,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些人散布在各宫各局,就是一张网。谁坐在那里,谁就能管六局的人怎么流动。一个局管的是药材还是衣料,是仪制还是膳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管这些局的人是谁安排上去的,是谁能调得动的。
药材管理权只是一个由头。
钱女官那个位子才是刘嫔真正要的。
沈蘅将调令折好,放回信封,搁在左手边。调令的边角翘起一角,她用手指压平了它。
钱女官回宫之前,人事这条路走不通。药材出库单的格式已经立了,御药房的收条还在她案上。赵嫔的秋缎也已收下。三条策没有一条白费。它们敲开的是另一扇门,让沈蘅看清了这扇门锁在谁手里。
钱女官。她记住了这个名字。锁在谁手里,就要去开那把锁。她把这四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不急在一时。
窗外天已经暗了。白芷进来掌灯,烛火跳了跳,在纸面上铺开一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