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女官的问题出在她坐的那个位子能卡住太多事。笔尖移到纸上。要动那个位子,不需要撤她。让那个位子不再能卡住事。
在六局之外设一个直通凤仪宫的议政口。不叫改制,叫"议事"。不触动六局合议的章程,不触及她的位子,只是在旁边开一道门。
尚仪局和尚寝局投了她的赞成票,这两局的掌事女官可以用。拉两票进议事口,钱女官的位子再高,也卡不住绕过她走的文书。她要绕开那把锁,不碰锁本身。
沈蘅的笔落下去,笔尖触到纸面,墨汁沿着纤维散开。
第二策,时间。
刘嫔的兄长刚入工部,从五品。工部不是核心衙门,但升势已动。
刘家在一步一步往前朝渗透。
她的改制需要在六局之内形成既定事实,在刘家的手伸到能影响内务之前落地。这个窗口不会太长。
拖过秋天,六局人事冻结期一过,局面又会不同。
第三策,力度。
先动尚宫局的账目核查权。六局合议回函中反对票用了这个理由:账目重复管理。反对票的理由,就是她可以切入的缝隙。
她不废尚宫局的核账权,只要求每一笔出库同时报凤仪宫备案,两份存底,月终对账。她要的是知情。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从浓到淡,她蘸了一次墨,又蘸了一次。
夜很长。灯油一点一点矮下去,火苗的光圈从桌面中心退到纸边。
沈蘅写完最后一笔,搁了笔,将纸拿起来对着灯火吹干墨迹。
纸上写了四行,不够一页。但每一条的下一步都清楚:找谁谈、用什么理由、选什么时机。
她将条陈折好压回镇纸下,直起腰,肩膀已经僵了。
窗外的夜色淡了一层。月亮偏西,天色从浓墨变成冷灰。
沈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烛火烤了一夜,皮肤有些发干。
远处的宫墙轮廓从暗影中浮出来,角楼的檐角勾住一角将退未退的夜色。瓦面上的露水在微光中泛了一层薄亮。
沈蘅看了一眼灯盏。灯芯已经被油浸到头,火苗缩到只有豆大,发出嘶嘶的声响,像在吸最后一口气。她伸手掐断了灯芯的焦头,火苗跳了跳,灭了。一缕白烟从灯盏口升起来,散在晨光里。
屋子里暗了一瞬,晨光便从窗纸透进来,把每样东西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沈蘅站起来,拿起折好的条陈,走到帘前。
"白芷。"
帘外立刻有了回应。白芷掀帘进来,衣襟上带着清晨的凉气,显然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她的目光扫过沈蘅的衣着,还是昨日的宫装,没有换过,领口的褶皱压了一夜。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灯盏,灯油烧尽了,灯芯只剩一小截焦黑的头。
白芷没有多问,垂手站住。
沈蘅将条陈递过去。
"明日一早,召尚宫局掌事女官来凤仪宫。"
白芷接过条陈,应了一声,没有多话,退了出去。
沈蘅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天色从冷灰褪成青白,第一缕日光照在院墙的檐角上,把青瓦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夜晚过去了,她没有合过眼,但没有困意。
帘外忽然传来白芷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主子。"白芷的声音压得低,"尚宫局那边递了口信,钱女官回宫了。"
沈蘅握着窗棂的手指顿了一下。钱女官回来了。比预想中要早。她刚写好的条陈还带着墨香,压在镇纸下。那扇门,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