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声音从帘外透进来时,沈蘅正站在窗前。
晨光铺了半间屋子,桌上的条陈折好压在镇纸下,边角被压了一夜,纸面平整如新。她听见白芷说钱女官回宫了,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搭在窗棂上,指尖触到漆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纹。钱女官回来了。比预期早了。
白芷在帘外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是昨夜到的,今日一早就去了尚宫局值房。”
沈蘅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条陈还在镇纸下压着,四行字她闭着眼也能背出来。昨夜写的时候设想的是钱女官不在场,议事口能在她回宫之前先落地。眼下她不在了,钱女官倒是先回来了。
“照旧。”沈蘅说,“召尚宫局三司掌事女官,各宫嫔位以上,巳时到凤仪宫正殿。”
白芷应了一声,脚步远去。
沈蘅坐下来,伸手抚平案角的纸。钱女官在反倒更好。躲开她做不成的事,当着她的面做成了,才叫改制。
巳时。
凤仪宫正殿的帘幔卷到最高处,日光从两侧的窗棂透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沈蘅坐在正中,身后是一面紫檀屏风,屏风上的牡丹纹在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在正殿升座。
殿中两侧已经站了人。尚宫局掌事女官钱氏立在左列首位,身后是尚仪、尚膳、尚寝、尚功、尚服五局的掌事或副掌事。各宫嫔位以上的妃嫔分列右列,静妃站在最前,刘嫔在她身后半步,再往后是几位贵人、才人、选侍。
白芷将殿门合上,退到廊下。
殿内安静了一息。沈蘅没有寒暄。
“本宫今日召各位来,有一件事要说。”
她将条陈展开,纸面在日光下泛白。殿中安静,人人都盯着那张纸。
“本宫查阅了近三个月的后宫账目,发现各宫份例支出并不统一。同是才人,东六宫与西六宫的炭例相差三成。同是选侍,药材请领的批核周期长短不一。”
她顿了顿。
“这个问题不是今日才有。旧年各宫份例按品级有定制,但中间被多次裁减,有些减了没有恢复,有些减了又加回来,加回来又减下去。规矩乱了。”
沈蘅将条陈放下,目光从纸上移开。
“本宫想了三条。”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瞬。
“第一,设后宫议事口,直通凤仪宫。各宫如有宫务需要呈报,不经过六局合议,直接递到凤仪宫来。本宫每月开两次议事,当面听各宫说。”
钱女官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出声。
“第二,各宫份例按品级统一调标。从下个月起,所有旧年间自行裁减的陋规一律废除。才人该领多少炭,选侍该领多少药材,按定制执行。谁敢再卡,本宫亲自查。”
殿中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第三,每季度宫务账目向各宫公开。凤仪宫备一份总账,各宫可以来人查对。进出多少,余存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沈蘅说完,将条陈折好放在案上。
她没有说"诸位以为如何",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脸。
殿中安静了几息。
沈蘅的目光扫过殿中。六局的格局在脑中铺开:尚宫统领全局,尚仪掌礼制仪典,尚膳管膳食,尚寝管起居用度,尚功管女工制作,尚服管衣冠服饰。六局各自独立核算,各掌一摊,互不统属。合议制度是建朝时定下的,六局掌事坐在一起议事,投票定夺。票数过半则行,不过半则搁置。
这张网用了上百年,每一根线都在章程上写着。钱女官能坐九年不倒,是因为她在每一轮合议中都拿到了过半的票,连任三次。六局里至少有三局在九年中一直支持她。她一个人的手织不出这张网。她的位子和这套制度长在了一起。
沈蘅转过来,看向殿中那几位低位妃嫔。
站在末排的一位才人,穿半旧的藕荷色宫装,袖口的绣线磨得发白。白芷给她的底册上记着,这位周才人住西六宫偏院,去年冬天炭例被裁了三成,屋子冷得没法住人,托人去尚宫局问过两次,回复都是"旧例如此"。第二策一出口,她的肩头松了一寸。她没有抬头,眼睛还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她旁边的一位选侍,身形偏瘦,颧骨高出。底册上写着这人姓赵,入宫三年,患咳疾,请了好几次药材都被尚膳局以"非急症"为由卡住,拖了两个多月,最后还是自己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第三策说账目公开时,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蘅没有在她们脸上多停留。
刘嫔站在静妃身后,面色如常。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宫装,领口端正,发髻一丝不乱。表情没有任何变动,但沈蘅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幅度极小,若非日光正照在她手背上,根本看不出来。
静妃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甚至偏了一下头,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钱女官从队列中上前半步,欠了欠身。
“皇后娘娘所言,老奴听明白了。”她的语气恭敬,语速不快,“只是有几处,老奴斗胆,想请娘娘再思量。”